在蘆葦蕩裡他再次確認四周無人,迅速將手伸進懷裡,心念微動——那包燙手的“定金”瞬間消失,安安穩穩地落進了他那絕對安全的隨身空間裡。身上一輕,心裡卻並沒放鬆多少
北平城的輪廓在黑夜裡愈發顯得猙獰,城牆上的探照燈不再是冷漠的巨眼,而像是隨時會聚焦在他身上的審判之光。
返回的路似乎比去時更加漫長和兇險。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每一個陰影都像是潛伏的暗探,每一聲夜梟的啼叫都像是追捕的哨音。他依舊將感官提升到極致,繞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路,確認絕對安全後,才從一處更為隱蔽的城牆破損處翻回城內。
四合院死寂依舊,只有閻埠貴屋裡那如雷的鼾聲,證明著這裡的“正常”。李平安如同鬼魅般溜回自己冰冷的小屋,輕輕閂上門,後背抵住門板,這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身上沒了實物,但那份重量彷彿還壓在心頭。血梅…五十條步槍,五千發子彈…下一次交易…這些詞彙在他腦中盤旋,帶來一種奇異的興奮,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壓力。這筆“定金”是信任,也是枷鎖。
屋裡沒有點燈,他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到炕沿坐下。空間裡的金條和大洋安然無恙,這讓他稍微安心。
但閻埠貴那老狐狸最近眼神不對,總在他身上打轉,雖說他應該沒膽子也沒能力摸進自己屋裡,但總得防著一手。
他得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要更“病弱”一些,才能消除可能的疑心。
這一夜,他睡得極淺,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驚醒。
接下來的幾天,四合院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閻埠貴果然更加留意李平安的動向,那雙精明的眼睛總在他身上打轉,時不時旁敲側擊。
“平安吶,這兩天瞧著氣色真見好了,臉上有點紅潤了都…是不是遇上啥喜事了?”閻埠貴端著他那永不離手的破茶壺,狀似隨意地問。
李平安心裡一緊,面上卻適時地咳嗽起來,顯得有氣無力:“咳咳…閆老師您就別寒磣我了…興許是…咳…吃了兩副對症的藥,能勉強睡個圓圈覺了…離好還遠著呢…”他巧妙地暗示是藥力的作用,而非其他。
“哦?啥方子這麼靈?趕明兒我也去抓兩副…”閻埠貴顯然不信,繼續試探。
“就…就赤腳郎中開的土方子…亂七八糟的樹皮草根…我也說不清名兒,怎麼閆老師,你是錢太多了,沒病也要吃藥呀?”李平安含糊其辭,擺出一副“病急亂投醫”的糊塗樣。
閻埠貴將信將疑,卻沒再追問,只是那小眼睛裡閃爍的光芒,讓李平安知道這事沒完。
更大的壓力來自外界。城裡的氣氛愈發緊張。巡邏隊的數量增加了幾乎一倍,盤查更加頻繁和嚴厲。便衣特務像鬣狗一樣在街面上逡巡,眼神兇狠地掃視著每一個行人。不時有訊息傳來,哪條衚衕又抓了人,哪個商號被抄了家,據說都和“私通亂黨”或“倒賣軍需”有關。
李平安知道,這很可能和血梅有關,和他們急需的大批軍火有關。日本人不是傻子,城裡有這麼大一股力量在活動,他們不可能毫無察覺。現在的北平,就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
他變得更加謹慎,儘量減少外出,即使出門,也絕不靠近天橋或其他可能與血梅產生聯絡的地方。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豎起耳朵,捕捉著任何危險的訊號。
同時,他也在焦急地等待著血梅的下一次聯絡。那五十條槍和五千發子彈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上。他空間裡有軍火,但如何安全地交付?下一次交易的風險無疑會比蘆葦蕩那次大上十倍百倍。
對方會用甚麼方式聯絡他?泥人張?老磨刀匠?還是某種全新的、他無法預料的訊號?
這種等待未知的煎熬,甚至比面對明確的危險更折磨人。
又過了兩天,在一個細雨霏霏的午後,李平安正靠在窗邊,看似發呆,實則觀察著院外的動靜。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水花。
這時,一個打著破油紙傘、渾身溼漉漉的半大孩子,縮著脖子跑進了衚衕,挨家挨戶地往門縫裡塞著甚麼東西。是賣報的?還是發廣告帖子的?
那孩子跑到四合院門口,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也從門縫裡塞進了一張花花綠綠的紙。
正好出來倒水的閻埠貴順手撿了起來,嘟囔著:“嘖…又是這些賣大力丸的狗皮膏藥廣告…騙人…”他隨手就想揉掉。
李平安心中忽然一動,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開口:“閆老師,是啥啊?給我瞧瞧唄…躺著也怪悶的…”
閻埠貴瞥了他一眼,也沒在意,順手就把那溼漉漉的紙團遞了過來:“喏,盡是些不著調的…”
李平安接過來,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劣質油墨印刷的廣告傳單,推銷一種號稱能“強身健體,祛病延年”的“虎骨壯力丸”,上面畫著一個誇張的、肌肉虯結的力士圖案。
他的心卻猛地跳快了節奏。
因為在那力士圖案的右下角,一個極其不起眼的位置,用幾乎看不清的細線,勾勒著一個模糊的圖案——那是一朵極小、極淡的梅花。
而傳單的背面,用同樣細小的字型,印著一行毫不起眼的地址和日期,混在一堆誇大的療效說明裡:“惠民雜貨,新到一批南貨,欲購從速,三日有效。”
惠民雜貨…他記得,那是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子。日期,就是明天。
訊號來了!
李平安的手心微微出汗,但他臉上卻露出嫌棄的表情,隨手將傳單揉成一團,扔到牆角:“真是…啥玩意都敢吹…”
閻埠貴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可不是嘛!這世道,啥人都有。”
李平安不再說話,縮回屋裡,關上門。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
明天,南城,惠民雜貨。
新的考驗,即將開始。這一次,不再僅僅是送貨,更是要直面血梅的核心成員,商討那批足以掀起巨大風浪的軍火交易。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