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清晰地記得師姐風禾送別老祖宗沐顏時,那帶著笑卻又隱含悵惘的眼神。
師姐說:“老祖宗玩心重,時間觀念又與我們這些凡人不同。她這一去,山川湖海,紅塵萬丈,於她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或許下次她想起回來看看時,我們……早已化作冢中枯骨,連聞嶺派是否還在,都未可知了。”
這番話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聞煦心裡。
他也對老祖宗的那份濡慕與念想深深埋藏。
只是更加勤勉地輔佐師姐,打理門派,刻苦修煉。
可就在這個如此平常的午後,當前方弟子急匆匆來報,說山門外有“強敵”闖山時,他萬萬沒有想到,映入眼簾的,竟是那個他以為此生再難相見的身影!
她就那樣隨性地坐在山門外的石頭上,手裡還捏著不知名的零嘴,姿態和他記憶中那個慵懶又跳脫的老祖宗毫無二致。
時光彷彿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依舊是那副十歲少女的玲瓏模樣。
震驚過後,是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喜悅和激動,瞬間沒了他作為掌事大人慣有的沉穩。
一股熱意直衝眼眶。
是了,這就是他們的老祖宗沐顏!
那個雖然總愛支使他做這做那,嫌棄他手腳不夠麻利,卻心思純良如赤子,真心實意對待師姐、對待他、對待整個聞嶺派的老祖宗!
“老祖宗!!!”這一聲呼喊,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
而一旁那名之前還劍拔弩張的守門弟子,此刻已是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他聽到了甚麼?掌事大人,竟然真的稱呼那個小女孩為“老祖宗”?這……這怎麼可能?!
沐顏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聞煦身上,帶著幾分新奇和打量。
眼前的聞煦,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風禾身後、有些瘦弱和靦腆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間沉澱著歷練後的沉穩與幹練,周身氣息內斂而渾厚。
穿著那身繡有銀色陣紋的掌事服,更顯得氣度不凡。
“聞煦小子?”沐顏從石頭上跳下來,幾步走到他面前,仰著頭,語氣裡帶著確認和一絲愉悅。
“老祖宗,是我!”聞煦恭敬地應道,聲音依舊帶著些許激動後的沙啞。
沐顏伸出手,像以前那樣,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觸手之處是堅實有力的肌肉。
她滿意地點點頭,老氣橫秋地評價道:“真不錯!結實了好多嘛!不再是當年那個風一吹就倒的瘦弱樣子了!”
感受到那熟悉的、帶著點蠻橫的關切方式,聞煦心中暖流湧動,他用力點頭:“是,聞煦這些年不敢懈怠,一直勤加修煉,只盼能更有能力,助師姐一臂之力,守護好聞嶺派。”
“不錯不錯!有長進!”沐顏毫不吝嗇她的誇獎,隨即,那雙清澈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問出了一個讓聞煦倍感熟悉又有些哭笑不得的問題:“不過……廚藝沒荒廢吧?”
這充滿“沐顏風格”的關切方式,讓聞煦徹底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了了然又溫暖的笑容。
果然,老祖宗還是那個老祖宗。
他篤定地點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信:“回老祖宗,沒有荒廢,反而……精進了不少。”
“更好了!”沐顏眼睛一亮,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好訊息。
她立刻轉身,將一直安靜跟在身後,好奇打量著聞煦的小長生拉了過來,“長生,聽見沒?這是聞嶺派的掌事大人聞煦,他可是得了我真傳……呃,至少是見過我吃飯的!你以後可要好好跟著他學學,尤其是廚藝,知道嗎?”
長生偷偷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這位氣度不凡、被師父稱為“小子”的掌事大人,對上對方溫和的目光,他有些羞澀,又帶著點對“廚藝競爭對手”的本能審視,乖巧地點了點頭。
“老祖宗,快請進吧,一路舟車勞頓,定是辛苦了。”
聞煦側身,恭敬地做出邀請的手勢,引領著沐顏、長生以及那位沉默跟隨、氣息不凡的男子向山門內走去。
踏入山門,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沐顏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記憶中那個曾略顯破敗、弟子稀少的聞嶺派,早已脫胎換骨。
放眼望去,亭臺樓閣依山勢而建,飛簷翹角,雕樑畫棟,與周圍的奇峰雲霧相得益彰,宛如仙境。
寬闊的廣場以青石板鋪就,打磨得光滑如鏡。
身穿統一月白色弟子服的聞嶺門人,或三五成群切磋武藝,或步履匆匆穿梭於各殿宇之間。
個個神情專注,氣息沉穩,訓練有素,一派欣欣向榮、底蘊深厚的大派氣象。
沐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遠處一座尤為高聳雄偉的樓閣所吸引。
那樓閣造型奇特,似乎暗合某種玄奧的陣法,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華,氣勢磅礴,直插雲霄。
“千機樓……”沐顏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驚歎。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風禾父母執掌聞嶺的時候,這座以機關陣法之術聞名天下的千機樓,曾是無數江湖人嚮往的聖地,每日前來求教、拜訪者絡繹不絕。
那是聞嶺派最輝煌的歲月之一。
可惜,後來無鋒肆虐,一場浩劫,將這凝聚了數代人心血的瑰寶毀於一旦,只剩斷壁殘垣,成了聞嶺派心中難以癒合的傷痛。
她沒想到,風禾那丫頭,竟然不聲不響地,又將這千機樓重新建立起來了!
而且看其氣勢與規模,似乎比記憶中的那座,更加巍峨,更加精密!
聞煦順著沐顏的視線望去,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與感慨。
他輕聲解釋道:“老祖宗,您看到的那座,正是新建的千機樓。這些年,師姐她幾乎踏遍了整個江湖,耗費了無數心血,一點點搜尋、整理、研究被無鋒毀掉或散落的機關陣法典籍與核心傳承。她不僅要重建樓宇,更要復活聞嶺派立根之本的魂。這其中的艱辛,難以盡數。所幸,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師姐做到了。”
他頓了頓,指著千機樓前那熙熙攘攘、絡繹不絕的人群,語氣中帶著自豪:“您看,那些進出千機樓的,並非全是身著本門服飾的弟子。有許多,是從江湖各地,甚至遙遠異邦,慕名而來,專程研習機關陣法之道的學者和武者。如今的千機樓,已然重現甚至超越了昔日的盛景,再次成為了天下機關陣法之術的魁首與聖地!”
沐顏凝神細看,果然如此。
那些穿梭在千機樓內外的人群中,服飾各異,口音不同,有的明顯是西域打扮,有的帶著南疆風情,但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對知識的渴求與對這座聖樓的敬畏。
她彷彿能看到風禾那單薄卻堅韌的身影,在這些年間,是如何一步步將破碎的傳承拾起,將倒塌的信仰重塑。
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與驕傲,如同溫熱的泉水,湧上沐顏的心頭。
她那個看似沉穩、實則內心也有著脆弱一面的“便宜孫女”,真的長大了,成為了一個足以撐起一片天空、光耀門楣的傑出掌門。
她望著氣象萬千的聞嶺派和那座傲然屹立的千機樓,久久沒有說話。
陽光灑在她身上,為那嬌小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凌澈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將她眼中那份動容與驕傲盡收眼底。
而小長生,則緊緊靠在師父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