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被聞煦引著,穿過迴廊,來到寬敞明亮的膳廳。
這正是沐顏此刻最心心念唸的地方。
一踏入,她的目光就被那長桌上琳琅滿目的菜餚牢牢吸引,方才關於千機樓的感慨、關於歲月的唏噓,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不錯不錯,聞煦,你們這膳廳弄得真不錯!”
沐顏吸了吸鼻子,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她滿意地拍了拍聞煦的胳膊,“看來我又得在你這兒叨擾一陣子了!”
她毫不客氣地坐到主位,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頤起來。
菜餚精緻,味道更是遠超她的預期,顯然聞煦在廚藝上確實下了苦功,並未荒廢。
美食下肚,沐顏的心情愈發愉悅,眉眼彎彎。
酒足飯飽,沐顏愜意地呷了一口清茶,這才想起正事,看向聞煦:“所以聞煦,你剛才說,風禾那丫頭是去參加甚麼大會還是大賽去了?”
“回老祖宗,是江湖各派聯合舉辦的切磋交流大會,旨在促進各派年輕弟子技藝精進,師姐作為聞嶺掌門,受邀前去觀禮並擔任評判之一。”聞煦恭敬回答。
“哦?那她甚麼時候回來,你可知道?”沐顏放下茶盞,語氣帶著些許期待。
聞煦搖搖頭:“師姐歸期未定,大會流程繁雜,後續或許還有各派間的私下交流。
不過,我已經用最快的靈隼給師姐送了信,告知您已回來的訊息。想必師姐收到信,定會盡快趕回。”
就在兩人說話間,膳廳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沉穩的腳步聲。
下一刻,門口的光線被兩道身影擋住了陰影。
當先一人,身著一襲黑紅相間的錦緞掌門常服,衣襬處以金線繡著聞嶺派特有的陣紋,華貴而威嚴。
她身姿高挑,容顏比幾年前更加明豔奪目,如同經過歲月精心雕琢的美玉。
一雙眼眸清澈如水,此刻卻氤氳著層層水汽,波光瀲灩,直直地望向膳廳內那個嬌小的身影,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而在她身後半步,立著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
他面容英俊,線條比少年時更加硬朗深刻,眉宇間褪去了幾分曾經的桀驁不馴,沉澱下更為成熟的穩重與內斂。
他同樣看著膳廳內的人,但更多的目光,卻是落在身前女子的背影上,彷彿她便是他的整個世界。
“風禾丫頭!?”沐顏放下翹著的腿,站起身,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又帶著些許促狹的笑容。
“老祖宗!”
這一聲呼喚,帶著哽咽,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思念與驚喜。
風禾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眼淚如同斷線般滾落。
她快步上前,幾乎是撲了過去,用力地抱住了沐顏嬌小的身軀,彷彿要將這幾年的牽掛與擔憂都融進這個擁抱裡。
她曾以為,以老祖宗那跳脫不羈的性子,此生能否再見,全憑天意,或許一別便是永遠。
宮遠徵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冷峻的唇角微微上揚,流露出由衷的欣慰。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風禾心底對這位亦師亦友亦親人的老祖宗,藏著怎樣深刻的牽掛。
這份重逢的喜悅,他感同身受。
沐顏被抱得緊緊的,她能感受到風禾身體的微微顫抖和那份失而復得的激動。
她心中微軟,難得沒有推開,反而伸出小手,安撫性地拍了拍風禾的背。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拉開風禾,拉著她的手一同坐了下來。
她仔細端詳著風禾,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真的不錯,丫頭。你比你爹你娘都強,真的讓這門派起來了!做得很好,非常好。”她的語氣是罕見的認真。
看著風禾明顯清減了些卻更顯堅毅的面容,沐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撫摸上她的臉頰,聲音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只是……吃了很多苦吧?一個人撐起這麼大一個門派,重建千機樓……很不容易。”
這句帶著疼惜的詢問,瞬間擊中了風禾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剛剛止住的淚水又一次洶湧而出,卻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堅定而清晰:“不辛苦。重建聞嶺,光大陣法之門,這是我一生夙願。能見到今日景象,再多的苦,也值得。”
沐顏看著她淚中帶笑的模樣,心中感慨萬千。
她的目光轉向一直靜靜站在風禾身後,目光始終膠著在風禾身上的宮遠徵,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故意板起臉,拿出長輩的架勢問道:“宮家小子,這幾年,待我們風禾如何?可有欺負她?”
風禾聞言,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卻沒有出聲。
宮遠徵上前一步,對著沐顏鄭重地拱手行禮,姿態恭敬,語氣卻無比誠摯堅定:“沐前輩,遠徵待風禾之心,天地可鑑,從未變過,此生亦絕不會變。珍之愛之,猶恐不及,豈敢有半分欺負?”
沐顏其實早已看在眼裡。方才風禾落淚時,宮遠徵的眼圈也分明泛了紅。
一個人的情緒能因另一個人的悲喜而如此真切地牽動,這份時時處處的牽掛與珍視,做不得假。
她心中最後一點懸著的心思也徹底放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擺了擺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們小兩口恩愛,我這也就放心了。”
風禾平復了一下心情,看著沐顏,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那個她一直藏在心底的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老祖宗,您這次……打算待多久?還是……即刻就要走?”
她太瞭解沐顏的性子了,天地廣闊,美食無窮,她就像一陣自由自在的風,很少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她害怕這次重逢只是驚鴻一瞥,轉眼她又會消失在天涯海角。
坐在她身旁的宮遠徵,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聲音裡那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和挽留。
他伸出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用力緊了緊。
風禾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上他溫柔而堅定的目光。
沐顏沒有立刻回答,她轉動著烏溜溜的眼珠,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寬敞舒適、美食不斷的膳廳,又透過窗戶望了望遠處巍峨的千機樓和連綿的山巒,臉上露出一個狡黠又愜意的笑容,慢悠悠地說道:“這次啊……看在這伙食不錯,風景也還將就,還有你們這幫小傢伙在的份上,我決定,要好好地在這兒待上一陣子了!怎麼,不歡迎啊?”
風禾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璀璨的亮光,所有的擔憂煙消雲散,笑容如同春日暖陽,徹底綻放開來:“歡迎!當然歡迎!老祖宗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這就好,真的太好了。
是夜,月色如水,晚風和煦,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香,溫柔地拂過聞嶺的每一個角落。
沐顏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登上了千機樓的最高處。
憑欄遠眺,整個聞嶺派的夜景盡收眼底。
星火點點,錯落有致地散佈在山巒之間,與天穹上的璀璨星河交相輝映,靜謐而壯麗。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最終,被主殿後方那片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白光的花海所吸引。
那是聞嶺派特有的——月華梔子,此刻正盛放著,香氣彷彿能隨風飄上這高樓。
而更吸引她的,是花海中那兩道翩躚起舞的身影。
男子身著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女子則是一襲飄逸的白裙,宛如月下仙子。
兩人手持長劍,正在花海中對練。
他們的劍法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切磋,更像是一場默契無比的舞蹈。
劍光閃爍,如銀蛇遊走,又如匹練橫空,與漫天飛舞的潔白梔子花瓣交織在一起。
男子劍勢凌厲霸道,卻總在觸及女子的前一刻化為繞指柔;女子劍法輕靈飄逸,如同穿花蝴蝶,每每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鋒芒,又以精妙的角度回擊。
他們的身影在月下交錯、旋轉、騰挪,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配合得天衣無縫,彷彿早已心意相通。
忽然,女子劍尖輕挑,幾朵完整的、帶著清露的梔子花被巧勁帶起,飛向空中,在月光下劃出優美的弧線。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玄衣男子足尖輕輕一點,身影如青煙般倏然掠起。
他在半空中精準地拈住那幾朵最飽滿的梔子花,衣袂翻飛,緩緩落地。
他落在女子面前,伸出手,將手中那捧帶著清香的潔白花朵,遞到她的面前。
風禾微微仰頭看著他,臉上綻放出比梔子花更加清豔動人的笑容,眸子裡幾分狡黠與幸福。
她伸出手,接過那捧花,低頭輕輕嗅了嗅,閉目感受那沁人心脾的芬芳。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光暈。
下一刻,宮遠徵將她輕輕地擁入懷中。
風禾順勢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手中依舊拿著那梔子花。
空中,被他們劍氣帶起的無數花瓣仍在紛紛揚揚地飄落,如一場溫柔的雪,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其中。
千機樓上,沐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瞭然又欣慰的笑容。
風禾和宮遠徵,很相愛。
這很好。真的很好。
她的目光從那雙眷侶身上移開,投向聞嶺更遠處。
月光如輕紗般籠罩著連綿起伏的蒼翠山巒,勾勒出朦朧而悠遠的輪廓。
遠山沉默,見證著人世間的聚散離合、愛恨情仇,也承載著無數新生與希望。
夜風穿過山谷,帶來隱約的松濤聲,彷彿在低聲吟唱著古老而永恆的歌謠,訴說著江湖未遠,歲月情長,訴說著守護與成長,離別與重逢,更訴說著那些如同月下梔子花般純潔堅定情感。
月色很美,風也溫柔。
而故事,就在這片靜謐與美好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但那些深植於心底的愛與牽掛,那些關於守護、成長與傳承的篇章,將會如同這聞嶺的山水、這夜空中的星辰,永遠延續,生生不息。
(全文終番外也終,愛你們追更的所有寶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