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過枯黃的草甸,帶著北地特有的凜冽寒意,刮在臉上如同小刀片一般。
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的男孩,正沒命地在這片荒原上奔跑。
他頭髮糾結如同鳥窩,臉上、身上滿是汙漬和細小的刮痕,破舊的單衣根本抵擋不住寒風,凍得他嘴唇發紫,渾身瑟瑟發抖。
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刺痛。
每一次呼氣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頭看得太仔細,只能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
那幾條如同餓狼般緊追不捨的身影,依舊在視野中晃動,越來越近。
絕望像是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他的心臟。
他偷了那個惡霸團伙的半塊乾糧,被發現了,他們揚言要打斷他的腿。
力氣正在迅速從痠軟的腿部流失,一個踉蹌,他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啃了滿嘴的枯草和泥土。
膝蓋和手肘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但他顧不上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他蜷縮起來,下意識地抱住頭,等待著即將落下的拳腳甚至是刀棍。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脆又帶著點戲謔的嬌叱,以及幾聲沉悶的擊打和吃痛的慘叫。
男孩驚愕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只見一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追兵與他之間。
那少女穿著一身料子極好的鵝黃色衣裙,在這荒蕪之地顯得格格不入,面容精緻得如同年畫上的玉女。
可她的動作,卻與那乖巧外貌截然不同。
身形如同鬼魅,步法詭譎難辨,在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之間穿梭,看似輕飄飄的掌風拂過,卻讓那些壯漢如同被重錘擊中,慘叫著踉蹌後退,竟無一人能近她身。
男孩看得目瞪口呆,連哭泣都忘了。
這……是仙女嗎?還是山裡的精怪?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幾個追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惡漢,已經全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那少女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隨手拂去了幾隻蒼蠅,這才轉過身,溜溜達達地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來。
她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男孩,歪了歪頭:“喂,小孩,沒事吧?”
男孩怔怔地看著她,說不出話。
少女見他這副呆愣的模樣,撇了撇嘴,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她的手指溫熱,與他冰涼的面板形成鮮明對比。“看你這麼弱雞,就是被別人欺負的份兒。”她語氣老成,點評著,“在這世道,沒人管你的話,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不一定呢。”
那語氣,不像是在說一個孩子的生死,倒像是在評判路邊一隻小野貓的命運。
她說著,還略帶嫌棄地伸出手,胡亂揉了揉男孩那團雞窩似的亂髮,手感果然不怎麼好。
“我叫沐顏。”少女收回手,叉著腰,一副“我說了算”的樣子,“看你怪可憐的,要不以後跟著我,拜我為師?”
男孩的大腦一片空白。冷、餓、怕,還有劫後餘生的茫然,讓他的思考能力幾乎降為零。
但眼前這個少女,是他黑暗世界裡唯一照進來的光,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崇拜、感激、求生欲……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朝著沐顏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師……師父!”
沐顏似乎對他的乾脆很滿意,眉眼彎了彎。“還算機靈。”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繡著繁複花紋、內襯著柔軟皮毛的披風,將凍得不停發抖的小男孩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只露出一張髒兮兮的小臉。
然後,她牽起他冰涼的小手,朝著荒原的另一頭走去。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沐顏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嗯,一時興起救個小徒弟也不錯,教他點本事,等稍微大點,就能給她跑跑腿、打掃打掃房間、最重要的是……洗衣做飯!最好能磨練出一手非常厲害的廚藝,不然,養著多無趣,她肯定會毫不猶豫丟掉再找一個的。
可能時光的長河讓她也忘記了自己當年一時興起教過的凌澈,救下來的楚殤。
……
時光流逝,不知不覺,當初那個在荒原上瀕死的男孩,已經在沐顏身邊待了一段日子。
他有了新的名字,叫“長生”——沐顏隨口起的,說是希望他命硬點,別輕易死了麻煩她。
此時,在一處臨時落腳、被沐顏嫌棄“簡陋得不像話”的雅緻小院裡,長生正挽著袖子,認真地擦拭著桌椅。
他雖然年紀小,但動作麻利,眼神裡透著一種找到歸宿後的安穩和勤懇。
沐顏懶洋洋地躺在一旁的搖椅上,曬著太陽,眯著眼看著小傢伙忙裡忙外。
她打了個哈欠,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路過她身邊的長生:“喂,小長生,別忘了,除了我教你的那點保命功夫,你最要緊的任務,是學會做飯,知道嗎?要做得特別特別好吃的那種!”
長生停下動作,轉過身,乖巧又鄭重地點頭:“知道了,老祖宗,長生一定用心學。”他最近正在跟鎮上一個退休的老廚子偷師,進展緩慢但很努力。
沐顏滿意地“嗯”了一聲,從袖袋裡摸出一個物件,在陽光下細細打量著。
那是一個通體瑩白、觸手生溫的羊脂玉手鐲,鐲身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纏枝蓮紋,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她對著光轉動著鐲子,喃喃自語:“唔……這玩意兒挺漂亮,我那風禾丫頭,現在應該會喜歡這種調調了吧?”
想到就做,她立刻喚來一個負責處理雜事的下屬,將玉鐲放進一個精緻的錦盒裡,吩咐道:“騎快馬,送到聞嶺去,交給掌門聞風禾。”
下屬領命,迅速離去。
沐顏處理完這樁“小事”,又躺回搖椅,晃悠了幾下,忽然想到甚麼,隨口問正在一旁嘗試生火準備給她做點心的長生:“小長生,現在是甚麼年月了?我好像有點記不清了。”
長生停下扇火的動作,抬起頭,認真地回答:“回老祖宗,現在是崇勇三十二年,冬月初七。”
“崇勇三十二年?!”沐顏猛地從搖椅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你確定?!”
長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怯生生地再次確認:“是……是的,老祖宗,沒錯。”
沐顏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上一次她離開聞嶺,外出遊歷的時候,好像是崇勇二十七年……這一轉眼,竟然已經過去了五年?!
五年!
可她感覺,自己不過是隨便走了幾個地方,嚐了些沒吃過的美食,看了幾場熱鬧,睡了幾個好覺……時間怎麼就像指縫裡的沙子,悄無聲息就流走了這麼多?
對她而言,這五年漫遊的體驗,濃縮起來,彷彿才過了“兩天”而已。
“竟然……已經五年了……”她喃喃著,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長生生的火已經旺了起來,小鍋裡飄出淡淡的米香和甜味。
“老祖宗,雞蛋糕馬上就好了,您先吃點東西壓壓驚?”長生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沐顏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點甜香讓她混亂的時間感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用力點了點頭,指揮道:“快快快,給我拿過來!我是得吃點美食好好壓壓驚!”
“哦,好!”長生連忙用布墊著,將剛剛蒸好、嫩黃噴香的雞蛋糕端到沐顏面前的小几上。
沐顏拿起小銀勺,挖了一勺熱乎乎的蛋糕送進嘴裡,甜軟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
一邊吃,她一邊盤算著:五年了……風禾那丫頭,不知道怎麼樣了?宮遠徵那小子有沒有欺負她?聞嶺發展得如何?嗯……是時候該回去看看她那個“便宜孫女”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