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數月之後。
宮門內外張燈結綵,再次迎來了江湖盛會。
這一次,不再是肅殺的對抗或是充滿陰謀的婚宴,而是羽宮小公子——執刃宮子羽與夫人云為衫孩子的滿月酒。
昔日那場震驚江湖的婚宴慘案,真相也早已在江湖中流傳開來。
人們唏噓不已,原來那夜死去的,並非云為衫本人,而是她那位自幼分離、甘願替姐赴死的雙胞胎妹妹。
無鋒的魔頭冗冥空,利用魂湮蠱這等陰毒之物,操控並扭曲了一個渴望親情的可憐靈魂,最終釀成了那場禍事。
而真正的執刃夫人,歷經劫難,終得回歸。
這無疑給飽受無鋒陰影籠罩的江湖,注入了一絲暖意和希望。
因此,這次的滿月酒,不僅是一場慶典,更帶著一種劫後餘生、永珍更新的意味。
風禾隨著宮遠徵步入佈置得溫馨喜慶的羽宮內室。
云為衫正靠坐在軟榻上,懷中抱著襁褓。
她比之前豐腴了些許,氣色也紅潤了許多,只是偶爾凝神時,眼底深處仍會掠過一絲難以完全抹去的哀傷與追憶,那是為逝去的妹妹而留的刻痕。
但當她低頭看向懷中咿呀作響的嬰孩時,那抹悲便化作了如水般的溫柔。
“快來看看這小傢伙。”云為衫抬頭,對著風禾溫柔一笑。
風禾湊上前,只見那小小的嬰孩粉雕玉琢,一雙眼睛像極了宮子羽,清澈明亮,正揮舞著小拳頭,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陌生又親切的面孔。
風禾的心瞬間被這純真的小生命融化,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逗弄著他柔軟的小手。
“真可愛。”風禾由衷地讚歎。
云為衫看著她喜愛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深,輕聲問道:“風禾,你和遠徵弟弟……可想好了何時也要個孩子?”
風禾聞言,臉頰微熱,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與宮遠徵自成婚以來,彼此默契地享受著二人世界,加之她身為聞嶺掌門,事務確實繁雜,此事便一直未曾正式提上日程。
她支吾了一下,找了個藉口:“我……聞嶺事務繁忙,怕是……”
她的話還未說完,一旁的宮遠徵便已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膀,將她從略顯尷尬的問答中解救出來。
他看向云為衫,語氣是慣有的、帶著點徵宮主人特有的驕縱與直白:“風禾她忙,我也覺得麻煩。一個小傢伙,定然吵鬧得很,我可不想有人來打擾我和我夫人的相處。”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天經地義。
云為衫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搖了搖頭。
她看得出,宮遠徵此言雖顯任性,但其中對風禾的維護與珍視,卻是不摻半分虛假。
正說笑著,宮子羽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一身錦袍,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和煦如春風的笑意。
數月前那個在花樓中醉生夢死、頹廢絕望的男人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重拾責任與信念後,屬於宮門執刃的意氣風發。
他目光首先落在云為衫和孩子身上,那笑意便愈發深邃溫柔。
“在說甚麼呢,這麼高興?”他走到榻邊,極其自然地從云為衫懷中接過孩子,動作熟練地輕拍著,那小心翼翼又充滿愛憐的姿態,與往日判若兩人。
“阿雲,辛苦了。”他低頭,對云為衫柔聲說道。
云為衫搖搖頭,目光柔和地望向他:“不辛苦。倒是你,應酬賓客累了吧?你一向不喜歡這些場合。”
這體貼的話語讓宮子羽心頭一暖,滿眼的感動幾乎要溢位來。
他深深地看著云為衫,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那含情脈脈的注視中。
歷經生死離別,失而復得,他們彼此都更加懂得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相守。
風禾與宮遠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笑意。
風禾識趣地拉了拉宮遠徵的衣袖,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室,將這一方溫馨靜謐的空間留給了這重聚的一家人。
來到喧鬧的宴會廳,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江湖各派人士匯聚一堂,氣氛熱烈。
風禾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轉,忽然定格在了一處。
她看到了徐慧茹。
曾經的少女,如今已是一派門主的打扮,衣著穩重,舉止得體,正與幾位年長的掌門交談。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應對從容,眉宇間卻已褪去了昔日的天真爛漫,沉澱下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成熟與持重。
這副模樣,讓風禾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酸澀瞬間湧上鼻尖,眼眶微微發熱。
成長的代價,總是如此沉重。
那個曾經會拉著她的衣袖,雀躍地喊著“聞姐姐”的小姑娘,終究是被命運推著,飛速地長大了。
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注視,徐慧茹轉過頭來。
當她的目光與風禾相接時,臉上那層面具般的穩重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迸發出真實的、帶著驚喜的光彩。
她幾乎是立刻向交談物件致歉,然後像一隻歸巢的小鳥,提著裙襬快步向風禾走來。
“聞姐姐!”女孩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一如往昔。
這一聲呼喚,幾乎讓風禾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努力眨了眨眼,將溼意逼回。
徐慧茹來到近前,不由分說便緊緊地抱住了風禾,將頭埋在她的肩頭,聲音悶悶地卻又充滿依賴地再次喚道:“姐姐。”
風禾心中一片柔軟,用力回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彷彿這樣就能撫平她獨自扛起一切時所受的委屈與艱辛。
“最近……過得還好嗎?”風禾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徐慧茹從她懷中抬起頭,用力地點了點,努力展現出一個讓風禾安心的笑容:“姐姐,我一切都好。淨月門……門主之位,得的還算順利。”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風禾又如何不知這“順利”二字背後,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艱難與博弈?
一個年輕女子,要穩住剛剛經歷鉅變的門派,其中辛酸,不足為外人道。
“那就好。”風禾憐惜地撫了撫她的頭髮,轉而問道,“那我之前讓人送去的,針對經脈萎縮的丹藥,可讓你哥哥用了?”
提到哥哥,徐慧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連忙側身,引著風禾看向不遠處宴席座位上那個安靜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形消瘦的男子,面色帶著久病的蒼白,但眼神卻清亮有神。
他見風禾目光看來,在徐慧茹的攙扶下,努力站起身,對著風禾鄭重地行了一禮。
“徐一帆,見過聞嶺掌門!”他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中的感激與敬重卻十分真摯。
“徐公子不必多禮,快請坐。”風禾連忙虛扶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這張臉是楚殤,風禾細細的看了看。
但他是徐一帆。
風禾對這張臉是陌生的,它清俊卻帶著病氣。與記憶中那張俊朗正氣的氣質截然不同;
可她又是熟悉的,因為人是舊人。
年少時在門派會戰上,她甚至還曾與徐一帆切磋過,那時她還不是他的對手。
命運的翻雲覆雨手,總是如此讓人唏噓感慨。
徐慧茹看著風禾,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聲問出了口:“姐姐,這等盛會……怎麼不見沐前輩?”
風禾的心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泛起微不可察的滯澀與悵惘。
她沉默一瞬,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語氣盡量輕鬆地解釋道:“她啊,生性愛好玩樂,追尋世間美食美景,早已離開聞嶺,雲遊四方去了。”
她望向廳外廣闊的天空,目光似乎要穿越層雲,看到那個超脫於時間之外的背影。
“至於她甚麼時候會回來……我也不知道。”風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真正的迷茫。
她是真的不知道。
沐顏與她們所有人的時間尺度都不同。
她們覺得漫長無比的歲月,於沐顏而言,或許只是彈指一瞬。
聚散離合,於那位長生者,早已是尋常。
而她自己呢?風禾的思緒微微飄遠。
烏蘭布地下城中,肅寧的話語再次迴響在耳邊——她亦已成為長生人。
只是,這無法驗證,或許需要百年的光陰才能顯現端倪。
未來漫長如同迷霧,誰也無法預知。
但此刻,她不願再去思索那些遙遠而沉重的話題。
就在這時,宮遠徵從宴會廳的另一端走了過來。
他穿過喧鬧的人群,目光精準地落在風禾身上,帶著無需言說的專注與溫柔。
他遠遠地,便向她伸出了手。
風禾看著那隻骨節分明、向她伸來的手,心中所有的紛雜思緒彷彿瞬間被撫平。
未來的未知她不知道,但此刻,她擁有著真實可觸的幸福。
她展顏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將自己的手,穩穩地放入他的掌心。
宮遠徵立刻收緊手指,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中。
他甚麼也沒問,只是牽著她,轉身走向屬於他們的方向。
廳內燈火輝煌,人聲鼎沸,見證著新生,也見證著重聚與離別。
而廳外,月色如水,星河璀璨,好像預示著未來漫長而未知的道路。
但無論如何,此刻執手相伴,便是對過往所有苦難與紛爭,最好的告慰與終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