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茹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隨著一間間空蕩或關押著陌生“藥人”的牢籠在眼前掠過，那份微弱的希望之火也一點點黯淡下去。
每一扇鐵柵欄後，都不是她魂牽夢縈的兄長，只有一張張扭曲痛苦、或麻木絕望的陌生面孔，無聲地訴說著人間地獄的殘酷。
腳步越來越沉重，呼吸也愈發急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能勉強支撐著她不倒下。
直到……她來到了這排牢籠的最後一個。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死死地盯著那最深處、光線最為昏暗的角落。
那裡，一個瘦弱得幾乎脫了形、蜷縮成一團的男子身影，正背對著她，如同受驚的幼獸般，在不停地、細微地哆嗦著。
那身形！
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熟悉感，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不需要看清面容，不需要任何證據，那種血脈相連的感應，在此刻強烈到了極致！
“哥……哥哥……！！！！！”
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難以置信與巨大狂喜的呼喊，猛地從徐慧茹喉中迸發出來！
她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撲到那鏽跡斑斑、冰冷刺骨的鐵柵欄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來回拉扯、搖晃著那堅固的牢門。
彷彿想要憑一己之力，將這囚禁了至親的枷鎖撕碎！
“哐當！哐當！”
鐵鏈與柵欄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在這死寂的魔窟中迴盪。
那蜷縮在角落的身影，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那聲飽含情感的呼喚驚得猛地一顫！
他哆嗦得更加厲害，極其緩慢地、帶著巨大的恐懼和遲疑，一點點轉過了頭，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當他的臉完全暴露在從通道口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下時，徐慧茹激動狂喜的表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如同被冰封。
不是！
那張臉……蒼白，消瘦，佈滿了細小的傷痕和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雖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底子，但……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根本不是她記憶中哥哥徐一帆那溫潤俊朗的模樣！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透體冰涼。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心底那股強烈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熟悉感和悸動，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洶湧？
她死死地盯著那張陌生的臉，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擊著，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她的腦海。
“你……你過來！”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某種預感而微微顫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而那牢籠中的男子，在最初的驚懼之後，目光與徐慧茹那充滿了複雜情緒——狂喜、失望、探究、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悲痛。
眼神對上的剎那，他眼中的茫然和恐懼，也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可見骨的痛苦之色，如同濃墨滴入清水，迅速在他眼中瀰漫開來。
那痛苦如此深沉，如此濃烈，彷彿承載了世間所有的悲慼與絕望，幾乎要將他那瘦弱的身軀壓垮。
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損風箱般的怪異聲響。
徐慧茹看著這樣一雙眼睛，看著那裡面翻湧的、她無比熟悉的、屬於兄長徐一帆的、那種溫柔中帶著隱忍，此刻卻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滄桑的眼神……
這個眼神是哥哥！
她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哥哥！！！！”她再次發出淒厲的呼喊，這一次，充滿了確認無疑的悲慟，“是你！是你對不對？！我是慧茹啊！哥哥！你看看我！我是慧茹！你過來啊！！！”
聽到“慧茹”這個名字，牢籠中的男子渾身劇震！
他那雙盛滿了痛苦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混合著難以置信、狂喜、以及更深沉愧疚與悲傷的光芒！
他猛地從角落裡掙扎著爬起，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撲到了鐵柵欄前。
伸出那雙瘦得只剩皮包骨、佈滿汙垢和傷痕的手，死死地從柵欄的縫隙中穿出，緊緊抓住了徐慧茹同樣冰冷顫抖的手！
“妹……妹妹……！！”
兩個字，從他乾裂出血的嘴唇中艱難地、嘶啞地、幾乎不成調地擠了出來。
那聲音破碎不堪，卻如同驚雷，狠狠劈在了徐慧茹的心上！
是他！真的是他！
這聲音，縱然嘶啞變形，但那語調，那氣息，是刻在她骨子裡的熟悉！
“哥哥！！！”徐慧茹再也支撐不住，幾乎要暈厥過去。
巨大的悲痛和失而復得的狂喜交織在一起，讓她泣不成聲。
她猛地掙脫開哥哥的手，轉身撿起掉落在旁邊的長劍，運起全身內力，不顧一切地、瘋狂地朝著那牢門上的巨大鐵鎖狠狠砍去！
“鐺！鐺！鐺！……”
火星四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
她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她卻恍若未覺，只是一下又一下，機械而執著地劈砍著。
終於！
“咔嚓！”一聲脆響，那堅固的鐵鎖應聲而斷！
徐慧茹扔掉長劍，猛地拉開沉重的牢門，如同歸巢的乳燕般，衝了進去，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抱住了那個瘦弱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身體。
“哥哥……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她將臉埋在他散發著黴味和藥味的、硌人的肩膀上。
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溼了他破舊的衣衫，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男子也被這巨大的情緒衝擊著，他伸出顫抖的手臂，回抱住失散多年、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到自己的妹妹。
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
良久，徐慧茹才稍稍平復了激動的心緒。
她輕輕鬆開哥哥，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伸出手，顫抖著撫上這張完全陌生的面容，心如刀絞，聲音帶著不忍和一絲恐懼，輕聲問道：
“哥哥……你的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心中已經有了模糊而可怕的猜測，但她還是希望能從哥哥口中聽到不一樣的答案，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男子感受到妹妹指尖的顫抖和那份小心翼翼，眼中掠過更深的痛苦。
他閉了閉眼，彷彿不願回憶那噩夢般的經歷，再睜開時，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斷斷續續地解釋道：
“是……是他們……無鋒的人……他們有一種陰毒無比的換臉秘術……他們抓了我們很多人……說，若是願意配合他們進行這……這換臉的實驗，便可……暫時饒過一死……”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急促，眼中湧現出巨大的感激和愧疚，看向徐慧茹：
“是……是那位名叫楚殤的俠義之士……他，他主動提出……將他那張……與我有幾分相似的臉……換給了我……他說……他孤身一人，無牽無掛……而我……我還有妹妹在等著我……他願意……替我承受這份痛苦和……和可能帶來的後續折磨……即使……即使他自己，後來也被他們……做成了‘藥人’……”
“楚大哥……”徐慧茹雖然早已猜到了這個答案，但親耳從哥哥口中證實，依舊覺得心如刀絞，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看著眼前這張屬於楚殤的、此刻卻承載著哥哥靈魂的臉龐，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沉默冷峻、卻在最後時刻用生命保護她的身影，淚水再次決堤。
她伸出雙臂，再一次，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她的哥哥，也將這張屬於楚殤的臉，深深埋入自己的懷中。
“哥哥……楚大哥……”她泣不成聲，反覆呼喚著這兩個在她生命中佔據了最重要位置的名字。
原來，那冥冥之中的相遇，那莫名的熟悉與親近，那看似偶然的緣分，背後隱藏的，竟是慘烈而悲壯的犧牲和成全！
楚殤不僅用自己的臉，為哥哥換取了一線生機，更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以這樣一種方式，延續了對她的守護，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真相，太過沉重，太過殘酷，卻也讓她對楚殤的感激與懷念，深刻到了靈魂深處。
她抱著失而復得的兄長，也彷彿抱著那份來自楚殤的、無聲而偉大的饋贈。
在這充斥著血腥與絕望的魔窟深處，哭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