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後,塵埃漸定,江湖上再次有訊息如風般傳開。
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無鋒組織,其最大的頭目之一——南方之魍冗冥空,已於宮門喜宴之亂中伏誅。
此訊息一經證實,本就因屢遭打擊而勢力大損的無鋒,內部更是人心惶惶,樹倒猢猻散。
大量底層弟子和外圍人員紛紛逃離,偌大的組織頃刻間又萎縮了近半。
然而,更讓江湖各派同仇敵愾的是,此次冗冥空的陰謀,不僅重創了宮門,更讓前去觀禮的各大門派都蒙受了不同程度的損失。
折損的高手,慘死的弟子,尤其是像流雲派魏雲笙那般前途光明的年輕後輩的夭折,如同點燃了積壓已久的怒火。
對無鋒的深惡痛絕,達到了頂點。
趁他病,要他命!
無需過多串聯,一股復仇的浪潮便自發形成。
各大門派,無論往日是否有齟齬,此刻都暫時放下了成見,紛紛派出了門中精銳高手,甚至有些隱世不出的長老也破關而出,懷著滿腔憤恨,聯手打上了無鋒那早已不復往日森嚴的各個據點。
群龍無首、元氣大傷的無鋒餘孽,在這股彙集了江湖正道的磅礴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據點被逐一拔除,負隅頑抗者被當場格殺,唯有那據說只痴迷武學、甚少參與核心事務的東方之魍奴越,憑藉其高深武功和詭異身法,在重重圍剿中殺出一條血路,不知所蹤。
其餘大小頭目及核心成員,幾乎被誅殺殆盡。
宮門作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和對抗無鋒的主力,自然也派出了人手參與清剿,但宮尚角、宮遠徵等核心人物並未親自前往,他們需要坐鎮宮門,處理善後,安撫傷亡,穩定內部。
無鋒總舵,那片曾經象徵著黑暗與權力的中央廣場,如今已被各路江湖人士佔據。
斷壁殘垣間,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毀滅的氣息。
一道纖細卻透著森然寒氣的身影,獨立於廣場中央。
她手中握著一柄仍在滴血的長劍,身姿挺拔,眼神冰冷如霜,再無半分往日的嬌憨與明媚。竟是徐慧茹!
自那日喜殿慘變,楚殤為護她而死,又得知兄長徐一帆早已遇害,甚至連屍骨都無存的殘酷真相後,這個曾經不諳世事、帶著幾分天真任性的少女,彷彿在一夜之間徹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仇恨與痛苦淬鍊出的、眼神堅毅、出手狠辣的復仇者。
這段時間,她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如同自虐般苦練劍法。
她摒棄了所有華而不實的招式,只追求最快、最狠、最有效的殺人之術。
她幾乎不眠不休,一次次力竭倒地,又一次次掙扎爬起,甚至數次因急於求成、心神激盪而險些走火入魔。
支撐她的,唯有那刻骨銘心的恨意,以及那份“不能再依靠任何人,必須自己強大起來”的決絕信念。
此次江湖集結圍剿無鋒,她主動請纓,淨月門上下無人能阻,也無人忍心再阻。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她如同索命的修羅,劍下亡魂無數,其悍不畏死、以命搏命的打法,讓許多老江湖都為之側目,也為這次清剿行動出了不少力。
她的改變是脫胎換骨的。
眉宇間的稚氣被冷厲取代,眼神深處是化不開的冰寒與哀傷。
當一個人擁有了足夠的力量和決心,許多曾經看似棘手的問題,便迎刃而解。
比如,淨月門那樁試圖用她換取利益的婚事。
她沒有再等待聞風禾的斡旋。
在隨隊伍出發清剿無鋒之前,她獨自一人,提著那柄剛剛飲過血的劍,直接殺到了那個姓王的鐵礦主府上。
沒有多餘的廢話,染血的長劍直接架在了那肥頭大耳、嚇得癱軟在地的礦主脖子上。
冰冷的劍鋒貼著面板,死亡的恐懼瞬間擊垮了對方所有的貪婪和僥倖。
婚事?自然作罷。
不僅作罷,那礦主更是嚇得屁滾尿流,賭咒發誓再也不敢打淨月門和徐慧茹的主意,甚至主動獻上了大筆錢財作為“賠罪”。
徐慧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能再等待任何人的拯救。
無論是早已逝去的兄長,還是為她而死的楚大哥,亦或是關心她的聞姐姐,都無法代替她走完剩下的路。
她必須自己強大,強大到足以手刃仇敵,強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此刻,在無鋒的廣場上,徐慧茹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那些被俘或躲藏的無鋒餘孽。
她猛地出手,長劍如同毒蛇出洞,精準地抵在了一名試圖躲藏的無鋒弟子的脖頸下,冰冷的劍鋒瞬間刺破面板,滲出血珠。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帶我去你們無鋒煉製‘藥人’的地方!”
那弟子被她眼中那瘋狂的殺意和決絕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敢有半分隱瞞,顫抖著指向廣場後方一處更為隱蔽、散發著濃郁不祥氣息的通道。
徐慧茹押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入口。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著各種古怪草藥和濃重血腥、甚至還有屍體腐爛的惡臭便愈發撲鼻而來,令人作嘔。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即將揭開的、血淋淋的真相。
穿過幽暗曲折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讓人如墜冰窟。
這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地獄般的洞窟。
一個個鏽跡斑斑、如同獸籠般的鐵柵欄隔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個隔間裡,都關著一個“人”——如果那還能稱之為人的話。
他們有的肢體扭曲變形,生長出不屬於人類的器官或骨骼;有的面板潰爛流膿,散發著惡臭;有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還有的則如同野獸般,在籠子裡瘋狂撞擊、嘶吼,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空氣中瀰漫著絕望和痛苦的氣息。
這裡,就是無鋒煉製“藥人”的魔窟!
是她哥哥徐一帆曾經遭受非人折磨的地方。
徐慧茹的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變得通紅。
她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
那個魔頭冗冥空臨死前說過,哥哥早已化為白骨。
可是……可是萬一呢?萬一還有一絲僥倖?
萬一哥哥還以某種非人的形態,被囚禁在這地獄的某個角落?
她抱著這萬分之一的、近乎荒謬的希望,掙脫了那個帶路的弟子,如同瘋魔了一般,開始一間一間隔間地尋找過去。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篩子,掃過每一張扭曲的面孔,每一個畸形的身軀。
那些“藥人”感受到生人的氣息,反應各異。
有的瑟縮著向後躲藏,眼中只有恐懼;有的則撲到柵欄前,伸出變形的手爪,發出含糊不清的、如同哀求或詛咒般的音節;還有的,只是用那雙早已失去神采的空洞眼睛,茫然地“望”著她。
看著這一張張曾經或許鮮活、如今卻如同鬼魅的臉龐,感受著這人間地獄般的慘狀,徐慧茹早已淚流滿面,身體因為巨大的悲痛和憤怒而微微顫抖。
哥哥……她那個曾經會溫柔叫她“慧茹”、會保護她、縱容她的哥哥……他最後的日子,就是在這種暗無天日、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地方度過的嗎?
他是否也曾像這些人一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在無盡的痛苦中呼喚著家人的名字,最終含恨而終,連屍骨都無法回歸故土?
每多看一個隔間,她心中的恨意就加深一分,那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就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碎裂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