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鋒,雲顛殿。
如今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清冷。
沐顏站在殿外寬闊的露臺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身後是那座巍峨聳立、如今已徹底恢復平靜的無量塔。
塔身古樸,再無半分能量溢散的異動。
彷彿它生來便是如此沉靜,守護著這片山脈的秘密。
沐顏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高塔,目光復雜難言。
一百多年了,她守在這裡,看著日月輪轉,看著勢力更迭。
起初或許只是為了尋一處僻靜之地,躲開塵世紛擾,圖個清閒。
可不知不覺間,歲月的藤蔓早已將她與這塔、與無鋒、與無數的恩怨糾葛緊緊纏繞在一起,再也無法輕易剝離。
如今,纏繞的線頭似乎終於到了該剪斷的時刻。
一個不算大的行囊被她背在肩上,裡面裝著她為數不多的、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她要離開了。
“沐長老,您……真的要離開無鋒?”
一個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楚殤單膝跪地,頭顱低垂。
那雙總是冷峻如寒星的眼眸裡,此刻卻盛滿了巨大的迷茫與無措。
他不明白,明明最大的威脅——無量塔的異動已經平息,天下似乎重歸安寧,為何這位他視若神明、追隨了無數年的長老,卻要在此刻選擇離開。
從他有記憶起,他的世界便是圍繞著沐顏運轉的。
他聽她的命令,護她的安危,為她處理一切明裡暗裡的事務。
某種意義上,他效忠的從來不是“無鋒”這個組織,而是沐顏這個人。
沐顏轉過身,看著這個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此刻卻如同被遺棄幼獸般的男子。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無奈的酸澀。
時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成熟的痕跡,可某些執拗,卻從未改變。
“傻小子,”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我去哪兒,又有甚麼關係呢?無鋒,不過是我漫長生命中,一個暫時寄居過的地方而已。就像一棵樹,偶爾在一處歇歇腳,總不能永遠待在那兒。”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些:“你繼續待在這裡便是。以你的能力,無論無鋒未來如何,總能有一席之地。”
說著,她緊了緊肩上的揹帶,邁步就要朝下山的路走去。
然而,楚殤的身影卻如同磐石般,猛地移動。
再次堅定地跪倒在她即將踏過的路徑上,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沐顏,那裡面翻湧著近乎偏執的忠誠與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
“您要走,”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那請帶上楚殤。”
沐顏那嬌小玲瓏的身軀,此刻與跪地的楚殤幾乎一樣高。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平視,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決絕。
以及深藏其下的、怕被再次拋棄的恐懼。
這份過於沉重和純粹的追隨,讓她感到一陣無力。
最終,她還是在那固執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好吧,好吧……”她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認命般的調侃,眼底卻有一絲暖意悄然劃過,
“我當時把你從無鋒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裡撈出來,看來真是救了個甩不掉的跟屁蟲。”
楚殤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弛,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
沐顏話鋒一轉,正色道:“不過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我這次要去的地方,是我孫女風禾的地盤——聞嶺。”
“那是她的家,她的根基。你要跟著我,可以,但最終能不能留下,得徵得她同意。她若是不允,你便不能再糾纏,明白嗎?”
“是!”楚殤毫不猶豫地應下,對他而言,只要不被沐顏拋下,任何條件都可以接受。
兩人達成共識,正準備動身離開這片盤踞了數百年的雲巔之地。
殿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來人赫然是新四方之魍之一的北方之魍,流闕。
他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身上帶著多處傷痕,臉上更是添了一道新鮮的可怖傷口,皮肉外翻,鮮血尚未完全凝固。
整個人彷彿剛從一場慘烈的混戰中脫身,周身散發著暴戾與驚怒的氣息。
他堵在門口,目光兇狠地掃過沐顏和楚殤,最後死死盯住沐顏,聲音如同破鑼般嘶啞難聽:
“老頑童!那個殺神你管不管?!”
沐顏微微蹙眉,面露疑惑:“甚麼殺神?”
她近日忙於處理無量塔的後續事宜,並未過多關注外界動向。
一旁的楚殤冷靜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是宮遠徵。他為了替聞風禾的父母報仇,已經找上了西方之魍狄客,並將其斬殺。”
他頓了頓,補充道,“看樣子,流闕大人應是剛從那邊逃出來。”
沐顏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竟緩緩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幾分讚許的笑容。
“不錯,不錯!”她撫掌輕笑,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小子,動作倒是利索!還以為他回來後是先回宮門呢,沒想到是給風禾報仇,值得表揚!”
流闕直接被沐顏這反應給弄傻眼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吼道:
“喂!老頑童!你到底是哪邊的?!宮遠徵是宮門的人!他在屠戮我們無鋒的魍!你身為長老,不但不管,還……還表揚他?!”
沐顏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
她緩緩放下肩上的包袱,動作從容不迫,然後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流闕,”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我雖然準備要走,但這雲顛殿,暫時還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她甚至懶得再看流闕那扭曲的臉,只是淡淡地喚了一聲:“楚殤。”
一直靜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楚殤,在聽到沐顏呼喚的瞬間,眼神一凜。
他腳下看似隨意地一踩,觸動了某個隱藏的機關。
“咔啦啦——!”
一陣機括轉動的聲音驟然響起!只見流闕所站立的那片地面四周,瞬間彈射出數根粗如兒臂的精鋼鐵欄,如同一個驟然合攏的獸籠,將他牢牢地關在了裡面!
流闕猝不及防,被困在鐵牢之中,驚怒交加,奮力撞擊著欄杆,發出“砰砰”的巨響,口中怒吼:
“你們!!!你們竟敢——!”
沐顏悠閒地抱起雙臂,看著在牢籠中徒勞掙扎的流闕,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我正愁找不到你們這幫當年參與圍剿聞嶺、手上沾了我孫女父母鮮血的傢伙呢。”她的眼神逐漸變冷,帶著一絲肅殺之意,“以前我沒找你們,如今倒好,自己送上門來了。”
她輕輕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地說道:
“正好,拿下你,給我家丫頭當個見面禮。想必……她會很‘喜歡’這份禮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