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
肅寧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才與若水的對峙從未發生。
她不再多言，轉身繼續沿著寬闊冰冷的石階，向著祭祀臺的最高處走去。
那迤邐的背影在通天玉柱散發的冷光映照下，顯得愈發神秘而孤高。
風禾與宮遠徵緊隨其後，越往上走，越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開來的、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能量。
彷彿有甚麼極其龐大而危險的東西正在前方醞釀。
宮遠徵下意識地握緊了風禾的手，將她稍稍護在身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終於，他們踏上了祭祀臺的最高層。
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兩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心驚膽寒！
祭祀臺的頂層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平臺，中央並非實心，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直徑驚人的巨大坑洞。
從坑洞底部，滔天的熱浪如同實質般噴湧而上，扭曲了上方的空氣。
連那冰冷的玉柱光芒似乎都被這熾熱所幹擾，變得有些搖曳不定。
坑洞之內，並非黑暗，而是刺目耀眼的金紅色
——那是一個翻滾沸騰著的、龐大無比的岩漿湖！
粘稠灼熱的岩漿如同活物般瘋狂地湧動、咆哮，不時有巨大的氣泡從湖底冒出、炸開，濺起灼人的火星和硫磺的氣息。
整個平臺都因為這地下熔岩的力量而微微震顫。
而就在這毀滅與創造之力交織的岩漿湖正中央。
一塊巨大無比、形態不規則、通體呈現出深邃暗紅色的奇異巨石，如同中流砥柱般，巍然屹立於沸騰的熔岩之中！
那巨石表面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和奇異的結晶，此刻正隨著岩漿的翻湧，不斷吸收著駭人的熱量。
同時自身散發出一種詭異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暗紅色光線。
那光線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能量波動，與下方狂暴的岩漿能量相互呼應，又隱隱對抗。
這便是整個地下城能量與光熱的源頭。
那天柱的白玉冷光，或許只是這狂暴核心能量的一種轉化和疏導。
然而，風禾自從踏上這頂層，目光接觸到那岩漿湖。
尤其是被湖中央那塊暗紅巨石散發出的詭異光線照射到之後，立刻感到了一陣強烈的不適。
先是喉嚨，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羽毛在輕輕搔刮，癢得她忍不住想要咳嗽。
緊接著，是裸露在外的面板，手背、脖頸、臉頰……都開始泛起一種難以忍受的刺癢感。
彷彿有無數只螞蟻在皮下游走、啃噬。
她不自覺地抬起手，用力抓了抓發癢的脖頸，白皙的面板上立刻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痕。
“怎麼了？風禾？”宮遠徵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緊張地拉住了她正在抓撓的手，低頭仔細檢視。
只見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裡此刻蒙上了一層難受的水汽。
“哪裡不舒服？”他的聲音充滿了擔憂。
“別緊張。”
肅寧靜靜地佇立在環形平臺的邊緣，離那危險的岩漿坑洞僅有數步之遙。
熾熱的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和裙襬。
地下岩漿湖的金紅色火焰光芒在她的臉上跳躍閃爍，明明滅滅。
讓她看起來如同掌控著地心之火的神只，又像是徘徊在毀滅邊緣的幽靈。
她悠悠地開口，聲音穿透了岩漿翻滾的轟鳴，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這便是這地下城，以及我們所追求的‘不老’，最核心也最殘酷的秘密了。”
她的目光投向岩漿湖中心那塊暗紅色的巨石，眼神複雜難明。
“看到那顆石頭了沒有？”她抬手指向那塊在熔岩中沉浮的巨石，“它，與你們宮門世代守護、亦試圖封印的無量流火，本是一體同源。”
風禾和宮遠徵心中劇震，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塊石頭。
肅寧繼續道，聲音帶著一種追溯往事的悠遠：“當年，那顆來自天外的隕石降臨此界，其實並非完整一塊。它在穿越蒼穹，與法則碰撞時，便已分裂。”
“其中最為核心、能量最為凝聚內斂的部分，墜落在了你們舊塵山谷，被宮門先輩發現，稱之為‘無量流火’之核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宮遠徵，“而包裹著那核心部分、體積更為龐大、能量卻相對狂暴外放的外殼，則降臨在了這烏蘭布荒漠之下。”
風禾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原來如此！
難怪肅寧之前能一口道破她與宮門、與無量流火的關聯！
這地下城的存在，竟然與宮門最大的秘密同根同源。
“這烏蘭布地下，本就蘊藏著這片大陸最活躍的地火脈絡之一，形成了這巨大的岩漿湖。”
肅寧解釋道，“那無量流火的外殼隕石墜入之後，其蘊含的奇異能量與地火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反應。
不僅沒有引發毀滅性的爆炸，反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它散發出的能量和光熱，改變了地底的環境，使得氣脈流通，溫暖適宜。
還驅散了黑暗與陰冷，宛如地上白晝。這根你們所見的天柱，”她指了指那通體白玉般的巨柱：
“便是先民們利用這外殼隕石的能量，結合此地特殊玉石建造的，用以穩定和疏導能量，照亮這座地下城。”
她的敘述，為這宏偉而詭異的地下世界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後來，”肅寧的語氣微微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嘲諷與悲涼：
“不知從何處走漏了訊息，江湖中一些人得知了這隕石外殼的神異，紛紛前來，試圖開採這岩漿湖中的隕石材料，用以鍛造神兵利器，或者尋求長生之道。”
“他們很快發現，這隕石外殼蘊含著極其霸道的力量，直接接觸者非死即傷。但與此同時，他們也摸索出了一個殘酷的規律——要想在接觸無量流火的力量後存活下來，並且有機率獲得那延緩衰老、近乎不老的奇異能力，就必須先來到這烏蘭布，讓這地下岩漿湖中，經由隕石外殼轉化後散發出的‘岩石火焰’之光，照耀一段時間。”
“這光照，像是一種‘烙印’，能在人體內種下一種與隕石能量相契合的‘種子’，從而在後續接觸更精純的無量流火能量時，提高存活機率，並激發那所謂的‘長生’。”
宮遠徵眉頭緊鎖，這聽起來像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能量適應過程。
“然而，人心叵測。”肅寧的聲音冷了下來，“為了封鎖訊息，獨佔這長生之秘，也為了控制獲得力量的人數，那批最初的、成功的採石者和他們的後代。”
“便在這烏蘭布地下，依託這岩漿湖和天柱，修建起了這座龐大的地下城。一方面是為了防止外人輕易進入，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更好地研究和利用這股力量。”
“但長生，從來都不是毫無代價的恩賜。”
她的目光掃過風禾和宮遠徵，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
“並非所有經過‘烙印’的人都能成功。只有一部分天賦異稟、或者運氣極佳的人，才能真正啟用那‘種子’，獲得不老的力量。而更多的人，則在嘗試中承受不住能量衝擊，爆體而亡，或變得瘋癲扭曲，全身潰爛，最終難逃一死。”
“更諷刺的是，”肅寧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即便我們這些‘幸運兒’成功獲得了不老的力量，也並非一勞永逸。我們體內那被啟用的‘種子’，需要定期回到這岩漿湖邊，接受這‘岩石火焰’之光的照耀和‘滋養’。”
“否則，身體便會逐漸失去活力，細胞開始加速衰敗，血肉……甚至會如同失去水分的植物般，一點點腐爛、消亡。”
她的話語，為這“不老”蒙上了一層殘酷而絕望的色彩。
這不是永恆的生命，而是一種被束縛在地心烈焰旁的、週而復始的詛咒。
“後來，時日久遠，地上王朝更迭，江湖風雲變幻。而我們這些依賴著地心之火存活的人，也逐漸習慣了這地底的生活，習慣了這虛假的白晝和永恆的禁錮。
“地上世界於我們而言，已是遙遠的過去。我們……再也出不去了。”
說到這裡，肅寧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
這座宏偉的地下城，與其說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座華麗而巨大的囚籠。
最後，她的目光重新落迴風禾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她的靈魂。
“直到……你們的到來。”
她看著風禾，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一絲難以置信。
“你，聞風禾，沒有經受過這‘岩石火焰’之光的照耀，沒有體內那所謂的‘種子’烙印。按照常理，你根本不可能從那直接接觸無量流火核心能量的塔中活著出來！”
“而且，”她的目光又掃過宮遠徵，“你們二人，竟然還是這幾百年來，唯一一對成功破解了若水那‘黃粱一夢’幻境的人。”
肅寧微微前傾身體，熾熱的風吹動她的髮絲，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篤定和巨大的疑問：
“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一個……或許能打破這數百年僵局與詛咒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