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肅寧引領著風禾與宮遠徵穿過那道看似與石壁融為一體的暗門時。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強烈的光芒讓習慣了地下城幽暗環境的兩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天光乍亮——不,並非真正的天光。
而是一種宏大、均勻、充滿了整個空間的冷白色光輝。
他們正站在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中心廣場邊緣。
廣場地面由某種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材鋪就,光可鑑人,倒映著上方那片散發著冷光的“天空”。
而廣場的最中心,並非他們想象中的宮殿或雕像。
而是一個層層疊疊、高達數十丈的巨型祭祀臺。
臺基由巨大的青石壘成,刻滿了古老而繁複的、連宮遠徵都未曾見過的符文。
但最令人震撼的,並非這祭祀臺本身。
而是從臺子正中央,拔地而起,直刺“蒼穹”的一根巨大天柱!
那天柱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無瑕的白玉質感。
直徑恐怕需要十餘人方能合抱。
它巍然聳立,向上延伸,目光窮盡之處,依舊看不到頂端。
彷彿真的貫穿了厚重的地層,直接連通了地表世界。
整個地下城之所以能亮如白晝,秘密顯然就藏在這根通天徹地的玉柱之中。
它自身在持續不斷地散發著那穩定而清冷的白光。
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人造月。
將光輝無私地灑向這地底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這鬼斧神工、近乎神蹟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宮遠徵和風禾都怔在了原地。
心中湧起的震撼難以言喻。
這絕非人力所能及,必然是藉助了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屬於星辰或者說上古的神秘力量。
“來吧,二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肅寧的聲音將兩人從震驚中喚醒。
她已踏上了通往中心祭祀臺的寬闊石階。
裙襬曳地,長髮依舊鋪臺階,姿態依舊從容優雅:
“看看我這‘城市’的核心,感受一下它沉寂了數百年的……繁華與孤寂。”
風禾與宮遠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好奇。
他們收斂心神,邁步跟上肅寧,踏上了那冰冷的、彷彿通往另一個維度的石階。
然而,僅僅向上走了七八級臺階,異變突生!
一道無形的、柔韌而強大的屏障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兩人猝不及防,如同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充滿彈性的牆壁上。
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推了回來,無法再前進分毫。
“若水,”
臺階高處的肅寧停下腳步,並未回頭。
只是對著看似空無一物的空中,語氣平淡地開口,“開啟天幕。”
她話音落下,那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一陣細微的能量波動如同水紋般盪漾開來。
緊接著,一個身穿素白長裙、面容清冷的女子出現。
看到那女子的面容瞬間,風禾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若水?!
那張臉,赫然就是在“黃粱一夢”中,處處引導她、打斷她思考、最終推她進入那片詭異花海的丫鬟“若水”!
她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並非夢境中的虛幻角色?
是這地下城中的……一個活生生的、擁有實體的存在?
風禾震驚地盯著若水,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探究。
空中的若水,似乎感受到了風禾灼灼的目光。
她低下頭,那雙冰冷的眸子與風禾對視。
唇角竟緩緩勾起一抹帶著幾分戲謔和嘲弄的笑意。
隨即抬起手,姿態優雅地捂嘴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帶著一絲空靈和詭異。
“說是夢境,倒不如說是我精心打造的幻境更為貼切。”
若水開口,聲音與她清冷的外表相符,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漠然:
“以往,我都是作為旁觀者和構建者,不會親身進入那些幻境。但是呢,”
她的目光轉向風禾,帶著一種審視和新奇,“你是第一個,如此決絕地想要闖入他人夢境去救人的。這份‘愚蠢’的執著,倒是讓我生出幾分興趣,所以,我也就入夢去看看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在空中看似隨意地劃了幾個玄奧的符號。
隨著她的動作,那道阻擋在風禾和宮遠徵面前的無形光幕。
如同被撕開的綢緞般,悄然向兩邊消散,露出了通往祭祀臺上層的臺階。
阻礙消失,風禾和宮遠徵立刻拾級而上。
想要靠近若水,問個清楚。
然而,當他們即將與若水平行時,若水身形一晃,再次擋在了他們面前。
雖然光幕已撤,但她本人卻依舊是一副拒絕的姿態。
“沒想到,即便我親自入了那幻境,百般引導、阻攔於你,”若水的目光再次落在風禾身上。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和……欣賞?“你們最終還是醒了過來,破了我的‘黃粱一夢’。”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幾分悠遠:
“這幾百年間,被困入夢境者不知凡幾,能自行掙脫者鳳毛麟角,而像你們這般,由外人闖入併成功喚醒的……唯有你們二人。”
她的承認,坐實了風禾之前的猜測。
這個若水,竟然是那詭異夢境的真正締造者和操控者!
“可是,”
若水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充滿戒備,“要過這道臺階,靠近天柱,進入我地下城的核心……我還是不願。”
話音未落,她身形驟然一動,快如鬼魅,竟毫無徵兆地出手了!
凌空一掌拍出,一股凝練如實質、帶著刺骨寒意的內力勁風,直襲風禾面門!
她似乎認準了風禾是突破口,或者,是想試探甚麼。
“小心!”宮遠徵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一個閃身便擋在了風禾身前。
同時運起內力,雙掌齊出,硬生生接下了若水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嘭!”
一聲沉悶的氣勁交擊聲響起。
宮遠徵只覺得一股陰寒霸道的力量順著經脈直竄上來,震得他氣血翻湧,喉頭一甜。
腳下“蹬蹬蹬”連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他心中駭然,這女子的內力之深厚、招式之詭異,遠在他之上!
若水看著宮遠徵毫不猶豫護住風禾的舉動,扯唇一笑,那笑容意味難明:
“不錯,還知道護著你夫人,倒也不枉她為你冒險,闖入夢境救你一場。”
然而,她嘴上說著看似認可的話,手下卻絲毫沒有留情的意思。
見一擊未能逼退宮遠徵,她身形再次飄忽而動。
指掌間凝聚起更加強大的能量,招式更加刁鑽狠辣。
宮遠徵勉力支撐,將徵宮的暗器手法和精妙身法施展到極致,卻依舊左支右絀。
險象環生,他遠遠不是她的對手。
“若水,放他們過來。”
一直靜立在高處,冷眼旁觀的肅寧,終於再次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不緩不急,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廣場上空淡淡迴盪。
“城主!”若水聞言,攻勢一滯,猛地回頭看向肅寧,臉上寫滿了不贊同和急切:
“不行!您怎麼能如此輕易就將他們帶到天柱之下?您忘了當年的教訓了嗎?”
“我們地下城的安危豈能不顧及?萬一他們……他們帶來的是毀滅呢?!”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對未知的恐懼,對過往傷痛的記憶。
肅寧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若水。
那張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嚴肅,甚至可以說是銳利的神情。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般在廣場上,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質問:
“那你就想永遠當一隻躲藏在地底的老鼠嗎?!永遠做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老鼠”這個詞,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刺入了若水的心底。
她渾身猛地一顫,所有攻擊的動作瞬間停滯。
周身凌厲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消散。
她愣在了原地,眼神劇烈地變幻著,有痛苦,有不甘,有掙扎。
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緩緩收回手,周身能量內斂,再次變回了那個看似清冷無害的女子。
她眼神複雜地看了風禾和宮遠徵一眼。
那目光中,敵意未完全消散,卻又摻雜了一絲別的甚麼。
接著,她一言不發,轉身,默默地、一步步走下了臺階。
將通往天柱的道路徹底讓了出來。
那背影,幾分蕭索與落寞。
然而,就在她走下幾級臺階後,腳步忽然一頓,彷彿想起了甚麼。
她背對著他們,從她那寬大的白色衣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朵花,一朵碩大、豔麗、花瓣邊緣帶著細微磷光、形態妖異的紫紅色花朵!
赫然就是夢境中,風禾在觀星塔下那片詭異花海中採摘,後來又交給“若水”的那朵奇花!
“接著!”
若水沒有回頭,只是反手一拋,將那朵奇花精準地扔向了風禾。
風禾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花朵入手,帶著一種奇異的冰涼觸感。
那甜膩的異香依舊,卻似乎淡去了幾分迷幻,多了幾分真實。
看著若水利落離開、最終消失在廣場邊緣陰暗處的背影。
一直沉默的肅寧,竟然幾不可聞地、微微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無奈,一絲瞭然,或許還有一絲……惋惜。
她將目光轉向手中拿著花,面露不解的風禾,緩緩開口道:
“沒想到,她竟然會做出妥協……還會將這‘夢曇花’給你。”
“‘夢曇花’?”風禾低頭看著手中這朵奇異的花。
肅寧點了點頭,目光深邃:“此花是構建‘黃粱一夢’的核心媒介之一,蘊含著強大的幻夢之力。沒了它,”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她那耗費數百年心血完善的‘黃粱一夢’幻境,也就再也無法施展了。”
風禾和宮遠徵聞言,心中俱是一震。
這意味著,若水不僅僅是放行了他們。
更是親手放棄了自己最強大的、或許也是她賴以存在的重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