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夢境”這個認知清晰的在兩人心中時。
周遭原本清晰穩固的“徵宮”景象開始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動、扭曲起來。
雕花的樑柱邊緣變得模糊。
溫暖的燭火光芒也開始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溫馨甜膩的氣息逐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
床上那塊引發了這一切的黑色頑石,似乎感知到了甚麼。
它通體漆黑的表面忽然開始由內而外地滲透出柔和卻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空間的撕裂感。
白光迅速增強,在石頭正上方旋轉、凝聚,最終形成了一個約一人高的、不斷旋轉的、散發著強大吸力的漩渦狀通道。
通道內部是深邃的、望不見底的純白,彷彿通往另一個未知的領域。
通道形成的瞬間,整個夢境空間的震盪更加劇烈。
腳下的地面開始寸寸龜裂,頭頂有虛幻的瓦礫簌簌落下。
“走!”
風禾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緊緊拉住宮遠徵的手。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再無半分迷茫。
宮遠徵回握住她,力道同樣堅定。
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即將崩塌的、承載了他短暫虛妄幸福的“家”。
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釋然,隨即目光便牢牢鎖在風禾身上。
兩人相視點頭,同時邁出步伐,義無反顧地踏入了那片純白的漩渦之中。
……
而現實中。
幽深的地下城核心,那座佈置得如同宮殿般的華麗廳堂內。
身坐高位的肅寧城主,彷彿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暗室中發生的一切。
她嫣紅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玩味,有訝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她側過頭,對著侍立在一旁、神情依舊淡漠的青衣少年舒羽。
似嗔似怒地輕斥了一句:“都怪你這小子自作主張,點燃了那‘引夢香’,讓那個蠢女子入了夢。”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寶座的扶手,“不過……這倒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虛無的遠方,帶著一絲感慨:
“竟然還真的能破了這‘黃粱一夢’……有趣,當真有趣。”
這夢境困住了許多英雄豪傑,也磨滅了很多痴心妄想貪婪人。
卻沒想到被這樣一個看似為情所困的“蠢女子”給打破了。
暗室之中。
並排躺著的兩人。
幾乎在同一時刻,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隨即猛地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瞬間,他們的眼神是恍惚的,帶著脫離漫長夢境後的空洞與不適應。
現實的冰冷觸感,地下城陰冷潮溼的空氣。
以及身體因長時間靜止而產生的僵硬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迅速回歸。
取代了夢境中所有的溫暖與鮮活。
宮遠徵率先徹底清醒過來。
他幾乎是立刻側過身,手臂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將身旁剛剛睜開眼、尚在迷茫中的風禾,緊緊地、深深地擁入了懷中。
這個擁抱,比夢境中任何一個擁抱都要用力。
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還有穿越虛妄的確認。
以及一種近乎恐懼的後怕。
“風禾……”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我們醒過來了……我們真的醒過來了……”他反覆呢喃著。
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感受她真實存在的溫度和氣息。
懸在深淵之上的心,終於緩緩落回了實處。
風禾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絲毫掙扎。
她靠在熟悉而溫暖的胸膛上,聽著他胸腔裡傳來的、堅實而急促的心跳。
夢境中經歷的一切——作為“小佳”的卑微、看著他與“新夫人”恩愛時的酸澀。
喚醒他時的焦急與決絕、以及最後咬下那一口時的憤懣與期待。
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最終沉澱為一種無比清晰的認識:原來,她真的也會吃醋,會因為他將溫柔給予他人而難受。
原來,她也是那麼的在意著他。
看著他別人噓寒問暖、耐心溫柔時的那種刺痛與失落,風禾想,她真的永遠都難忘。
所以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輕輕推開他,或者只是被動地承受。
而是緩緩抬起手臂,同樣用力地、緊緊地回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宮遠徵清晰地感受到了懷中人這前所未有的、主動而堅定的回應。
他身體先是一僵,隨即眼中難以掩飾的驚喜光芒,如同夜空中驟然炸開的煙火,璀璨奪目。
他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她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兩人就在這陰暗冰冷的暗室裡,緊緊相擁,無聲地訴說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彼此確認的深情。
良久,兩人才稍稍分開。
宮遠徵仔細端詳著風禾的臉,確認她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並無大礙,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扶著風禾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目光銳利地掃過這間囚禁了他們意識的暗室。
“我們出去。”他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冷靜。
走出暗室,回到相對開闊的地下城廊道中。
風禾這才有機會,將自己之前的遭遇:
如何遇到肅寧城主,如何得知宮遠徵陷入夢境,以及舒羽告知的入夢和自己最終的決定——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宮遠徵。
“你是說,這裡是一座龐大的地下城?”
宮遠徵聽完,臉上難掩震驚之色。
他之前只以為是陷入了某個古老遺蹟的機關陷阱,卻沒想到竟是如此規模。
“這地下城的人……是以往從觀星臺、無量流火試驗中活下來的人?”
這個訊息更是讓他心頭巨震,宮門世代守護的無量流火,竟然在這裡以另一種形式延續著?
“他們……竟真的擁有了不老的能力?”
這簡直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
“我也不完全確定,”風禾蹙眉,回憶著與肅寧短暫的接觸:
“但是那個肅寧城主,給人的感覺著實詭異莫測,深不見底。不老之說,我雖心存懷疑,但看她那樣子,以及這地下城存在的歲月痕跡,似乎……也並非絕無可能。”
她頓了頓,看向宮遠徵,語氣凝重:
“因為,我們現實中,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宮遠徵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她所指:
“沐顏?”
那個與宮門和無鋒有著千絲萬縷聯絡,容顏似乎定格在歲月中的神秘女子。
他眼中的驚詫之色更加濃重。
風禾肯定地點了點頭:“其實你有所不知,她早年的時候,的確……進入過無量塔,並且活著出來了。”
兩人正沉浸在巨大的資訊衝擊和推測中時。
一道悅耳動聽,卻又帶著冰雪般凜冽質感的女聲,慵懶地從廊道前方傳來,打破了沉寂。
“兩位小友,心中有這麼多疑問,為何不來直接問我呢?何必在此暗自揣測?”
隨著話音,一道迤邐的身影緩緩自昏暗的廊道深處顯現。
正是肅寧。
她依舊穿著那身繁複華麗的裙裳,烏黑的長髮如同瀑布般拖曳在身後,幾乎與昏暗的環境融為一體。
她步履悠哉,彷彿在自家花園中散步。
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美目,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探究。
落在了緊緊站在一起的宮遠徵和風禾身上。
她的目光在宮遠徵俊美卻帶著戒備的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隨即轉向風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呦,小丫頭眼光不錯嘛。這男人生的確實挺俊美的,氣質也獨特,怪不得能讓你這般不管不顧,連我這‘黃粱一夢’都敢闖,偏要去救他呢。”
這話語直白而帶著調侃,讓宮遠徵耳根微熱,心中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隱秘的歡喜。
眼神不自覺地飛速瞟了身旁的風禾一眼,見她雖臉頰微紅,卻並未反駁。
那歡喜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漾開一圈圈漣漪。
風禾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對著肅寧鄭重地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
“肅寧前輩,您設下的夢境之局,我們僥倖已破。還請您告知我們這地下城的真相,以及……與我們宮門,與無量流火,究竟有何關聯?”
肅寧看著他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依舊讓人捉摸不透。
她輕輕揮了揮寬大的衣袖,彷彿拂去不存在的塵埃,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與興致:
“好呀。看在你二人……尤其是這小丫頭頗合我眼緣的份上。我這地下城,也確實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她的目光掃過幽深曲折的廊道,彷彿在回顧漫長的歲月,最終重新落回兩人身上,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神秘感:
“就讓你們,親自去看一看,聽一聽,這埋藏在地底深處的……往事與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