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尚角的劍拄在青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每向上邁一步,肩頭的箭傷就滲出一股鮮血,在玄色衣料上暈開更深重的暗紅。
從闖入無鋒山門到沐顏所在的雲巔殿,這九百九十九級石階,他是一路殺上來的。
一起所帶來的宮門精衛也所剩無幾了。
“沐顏長老。”
他終於踏上最後一級臺階,聲音因失血而嘶啞,卻仍保持著最後的體面,“宮門宮尚角,求見長老。”
沐顏站在殿前的白玉平臺上,山風捲起她素白的袍袖,恍若隨時將要羽化登仙。
她打量著這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目光在他肩頭那支折斷的箭矢上停留片刻。
“角公子這是來剿滅無鋒的?”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宮尚角以劍撐地,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從來挺拔如松的角宮之主,此刻卻彎下了他驕傲的脊樑:
“在下不敢。只求長老允許,讓聞姑娘隨我回宮門。”
沐顏輕輕搖頭,髮間一枚木簪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那丫頭是我的孫輩,我豈能讓她去送死?你們宮門的情毒,憑甚麼要她用命來解?”
“舍弟......已撐不過三日。”宮尚角抬起頭,那雙總是凌厲的眼睛裡,此刻竟帶著罕見的懇求,“宮門上下,能用的法子都試過了。”
“所以就要犧牲我的孫女兒?”沐顏冷笑一聲,“你們宮門人的命是命,我孫女的命就不是命?你這個宮門的狼崽曾經不是還叫我老婆子嗎?”
宮尚角突然俯身,行了宮門最鄭重的大禮。
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宮尚角此生從未求過任何人。今日,求長老成全。”
山間的雲霧在這一刻忽然散開,露出下方層層疊疊的殿宇。
遠處無量塔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塔頂的寶石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沐顏望著這個跪在面前的年輕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人這樣跪在她面前,求她放過一個宮門女子。
時光流轉,竟是這般相似。
“你起來吧。”她終是嘆了口氣,“那丫頭已經不在我這兒了。”
宮尚角猛地抬頭:“她......”
“她去無量塔了。”沐顏望向遠處的高塔,“為了救你那個弟弟,她自願去闖塔尋藥。”
見宮尚角要開口,她抬手製止:“別問我她去了第幾層,也別問我她能不能活著出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就像今日,是你選擇跪在這裡。”
宮尚角撐著劍艱難站起,肩頭的傷口因這個動作再次崩裂。
他望向那座高聳入雲的無量塔,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既然如此,在下告辭。”
看著面容冷峻的青年,就要轉身向那塔走去。沐顏搖搖頭。
“我若是你,就不會去無量塔送死。”沐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地方,不是外人能闖的。”
就在這時,一隊無鋒執法長老出現在石階下方。為首的老者厲聲喝道:“沐老,教出這逆賊,宮門這隻餓狼宮尚角擅闖無鋒,當誅!”
沐顏淡淡瞥了他們一眼:“他要去無量塔,你們也要攔著?”
執法長老們一聽這話,面面相覷又瞭然一笑,最終退下了。
待他們走遠,沐顏才輕聲道:
“看在你這一跪的份上,給你一句忠告:即刻下山,不要做甚麼無謂的犧牲和衝動的選擇。”
宮門之內,藥香瀰漫。
徐慧茹將銀針從宮遠徵眉心取出,針尖已完全變成了黑色。她望著那抹詭異的黑色,輕輕嘆了口氣。
“還是不行嗎?”宮子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站在廊下,肩頭落滿了夜露,顯然已在此守了整夜。
徐慧茹搖了搖頭,將銀針浸入特製的藥水中:“情毒已經侵入心脈,實在是沒有任何方法解毒。”
她沒有說下去,但二人都明白那個未盡之意。
燭光搖曳,映著宮遠徵蒼白的臉。
那些平日裡總帶著三分邪氣的眉眼,此刻安靜得讓人心慌。
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徐慧茹走到案前,翻開一本泛黃的醫書。
這是她從淨月門帶來的秘傳典籍,上面記載著各種疑難雜症的治療方法,卻唯獨沒有關於情毒的隻言片語。
她想起那個雨夜,宮遠徵將她從地牢中放出時說的話。
那時他已是強弩之末,卻還在為她考慮:
“徐姑娘,回淨月門去吧。宮門的恩怨,不該牽連到你。”
其實她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和風禾姐姐之間的關係,宮遠徵也不會在彌留之際還會想著保下自己。
這份恩情,她不能不報。
況且,風禾姐姐對他是有愛的,她能看出來。
只不過陰差陽錯,境遇無法改變,她也常常為這兩人的糾葛感到嘆息。
有時她想著如果自己能幫他們一把,那也是全了相遇相知的緣分。
“執刃,”她突然抬頭,“我想再去一次鬼域林。”
宮子羽皺眉:“你傷勢未愈,況且鬼域林太過兇險......”
“淨月門古籍中記載,鬼域林深處生有一種血玉靈芝能解百毒,或許能解情毒呢。”她的眼神堅定,“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
宮子羽最終點了點頭:“我遠徵弟弟在清算無鋒的時候保下了你,他沒有做錯。”
這份知恩圖報的赤誠,在江湖中已是難得。
“好。”他終是答應了。“我讓金繁帶一隊人護送你。”
徐慧茹卻搖頭:“人多反而誤事。我一個人去的確是不安全,只需金繁護衛麻煩同我一起去就好,其他人也不用去了。三日之內必定回來。”
她走到床前,最後看了眼昏迷的宮遠徵,準備準備就出發了。
夜色深沉,宮門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徐慧茹揹著藥簍,踏上了前往鬼域林的路。她知道此行兇險,但有些恩情,值得以命相報。
而在遙遠的無鋒雲巔,宮尚角正望著那座高聳的無量塔。
塔頂的光芒在夜空中明明滅滅,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終究沒有闖塔,因為沐顏最後那句話在他耳邊迴響:
“活著回去,才是對那丫頭最大的成全。”
而他也一向知道,宮門所守護的東西是甚麼,無鋒所覬覦的東西又是甚麼。
至於聞風禾是否真的能從無鋒無量塔得到情毒的解法,他都感謝她的選擇。
至少在那一刻,他相信終於不是自己的那傻弟弟的一廂情願了。
無量塔,和他們宮門中的那座塔又有甚麼區別呢?
只要進去,人就都會全身潰爛而亡。
一樣的東西,一樣的地方。
宮尚角最清楚不過了。
無鋒用這地方震懾世人,懲罰各家門派。
而宮門又何嘗不是這樣?
他見過太多的人從塔裡進去,出來又變成一副潰爛的活死人。
所謂名門正派,江湖邪派,其實所做的行徑都一樣。
他苦苦支撐的東西,維護的東西,有時就是很不堪一擊。
可他能怎麼辦呢?
他們這一代人,宮子羽善良,甚至到了軟弱的地步,宮遠徵年紀又輕,行事衝動。
整個宮門,他若是不撐起來,幾百年的門派又怎能立足呢?
所以關於一些腌臢和黑暗面,他只能粉飾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