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風禾站在無量塔底,仰頭望著這座直插雲霄的建築。
塔身由漆黑的巨石壘成,表面光滑如鏡,卻在日光下詭異地不反射任何光芒,彷彿所有的光線都被這塔吞噬了。
塔高九層,每一層的簷角都懸掛著青銅鈴鐺,此刻無風,那些鈴鐺卻自行發出細微的嗡鳴。
她握緊沐顏給她的玉符,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不知為何,她感覺手裡的玉符隱隱附帶著某種力量。
塔內的空氣陰冷潮溼,帶著鐵鏽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氣息。
石階陡峭,兩側牆壁上點著長明燈,幽藍的火焰在燈盞中跳躍,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如同鬼魅隨行。
才上到第一層,她就聽見了哭嚎聲。
兩個無鋒死士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她身邊經過。
那人雙手被鐵鏈鎖住,臉上佈滿驚恐的皺紋,嘶啞地喊著:“放過我!我再也不敢背叛無鋒了!”
死士面無表情,如同拖著一條死狗般將他往上層拖去。
人體在石階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混合著那人絕望的哀嚎,在塔內迴盪。
聞風禾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越往上,這樣的場景越多。
她看見不同裝束的人被死士押送著往上走,有穿著各門派服飾的,也有無鋒自己人的黑衣。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死寂般的絕望,彷彿知道自己正走向地獄。
在第二層的轉角,她看見一個剛剛被扔進某個房間的人。
那房間沒有門,只有一道黑色的簾子。
簾子掀開的瞬間,她看見裡面幽綠的光芒,以及一個在光芒中痛苦扭曲的身影。
“別看。”一個死士突然出聲提醒。
這是她一路上來,第一個主動與她說話的死士。
聞風禾這才注意到,所有的死士都戴著特製的黑色面具,面具眼部鑲嵌著某種深色的水晶,似乎是為了隔絕塔內某種光線的影響。
“你是自己上來的?”那死士的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沉悶而怪異。
聞風禾點頭,亮出手中的玉符。
死士看了一眼,便不再阻攔,只是道:“想清楚再往上走。一旦過了第三層,就沒有回頭路了。”
她繼續向上。在第三層的平臺上,她終於看見了更可怕的景象。
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形從上層爬下來,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他的面板大面積潰爛,露出底下發黑的骨頭,每移動一寸,就在石階上留下黏膩的血痕。
那“人”似乎還殘存著意識,伸出一隻只剩白骨的手,抓住了聞風禾的腳踝。
“回...去...”他發出破碎的氣音,“裡面...是...地獄...”
聞風禾渾身一顫,強忍著沒有尖叫出聲。
她能感覺到那隻手冰冷的觸感,以及從中傳來的絕望。
幾個死士上前,面無表情地將那人拖走,如同清理一件垃圾。
“這是第幾次了?”一個死士低聲抱怨,“這個月已經第三個從三層爬下來的。”
“誰讓他忤逆無鋒。”另一個死士冷漠回應,“能爬出來已經算他命大。”
聞風禾靠在牆上,劇烈地喘息。
她終於明白沐顏那句“渾身腐爛而亡”並非虛言。
這座塔裡藏著某種可怕的力量,足以讓任何闖入者生不如死。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符。
這枚溫潤的玉佩此刻觸手生涼,上面刻著的符文在塔內幽光下微微發亮。
為甚麼沐顏要給她這個?她還暗示她塔內有情毒的解法。
那這玉符是否能在這塔內保得了自己?
她攥緊了玉符,嚥了咽口水。
曾幾何時,她在江湖中歷練,遇到過千萬種危險的時刻,可是如今卻面對的是一種來自天外的不可控的力量。
風禾承認,此時此刻她心中是有些害怕的。
她還有很多未盡的事業沒有完成,聞嶺派的命運還壓在她的身上。
她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去,因為那是不負責任。
可是她想起宮遠徵蒼白的面容,想起他情毒發作時痛苦的模樣,以及最後那個決絕的眼神。
明明那個總是邪笑的陰毒的小子,雖然她沒有覺得宮遠徵已經是此生不能缺少的摯愛,但是他至少不能為了她而死。
她欠了他已經太多了。
所以這一趟不管有怎樣的結果,她必須去。
沐顏想必也明白自己的心,所以才給了這枚玉符。
風禾將玉符放到胸口,繼續向前走去。
突然!塔頂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後是死士們匆忙的腳步聲。
有人在喊:“快封住三層的門!別讓裡面的東西出來!”
聞風禾聞言,握緊玉符,繼續向上走去。
第三層究竟有甚麼東西?
到了第三層的入口處,她遇見了阻攔。
兩個戴著金色面具的死士攔住去路:“玉符只能到第三層。再往上,需有長老手令。”
“是沐顏長老讓我來的。”她試圖交涉。
“沐長老的手令呢?”
就在僵持之際,塔內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從第三層傳來某種低沉的轟鳴,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躁動。
金色面具的死士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突然讓開了道路:“既然你執意要送死,請便。”
聞風禾看著那扇通往第三層的鐵門。
門上新舊交疊的血手印觸目驚心,門縫中滲出若有若無的黑色霧氣。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下方的臺階蜿蜒曲折,如同她走過的這一路,充滿荊棘與抉擇。
這扇門推開以後,裡面會有甚麼?
潘多拉魔盒真的要被開啟了嗎?
然後,她推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