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清點點頭：“一切還好，就是星際飛船的測試工程始終無法進行，現在正在做全方位體系的檢查。”
楊牧皺了皺眉頭。
不滿道：“都兩年了，怎麼還沒做測試。”
不應該啊，所有的建設工作，都已經完成，怎麼還會搞不出來。
武元清也不狡辯，只是默默的看著楊牧。
但很快，楊牧就明白了。
盤古把具體情況傳送給了他。
生物晶片接收後，恍然大悟。
是他把事情想的簡單了。
想想看，只是建造一艘航空母艦，或者巡洋艦，都需要一兩年的試航，檢測。
更別說宇宙飛船了。
那可是數十萬噸，甚至數百萬噸的龐然大物。
整個體系複雜的讓人頭皮發麻。
內部光是線纜就能繞藍星幾千次。
更別說那些數以萬計的精密裝置和各種裝配。
腦海中，全息螢幕上的資料如瀑布般傾瀉。
盤古把啟明星一號的檢測報告調了出來，不是一頁，是數十萬頁。
每一份都標註著不同的子系統、不同的檢測階段、不同的結論。
他隨手點開一份，是關於能源系統的。
十二座核聚變反應堆，每一座都經過了三千小時以上的連續執行測試。
資料完美，曲線平滑，沒有任何異常波動。
啟明星一號的建造，用了十幾年。
這期間，人類攻克了材料學、能源學、生命維持、人工智慧等領域一個又一個看似不可能的技術壁壘。
活鋼材料的拉伸強度突破了物理學的理論極限。
核聚變反應堆從地面搬上了飛船，體積縮小了十倍，功率卻提升了五倍。
閉環生態系統的水回收率達到了99.7%，氧氣自給率達到了100%，導航系統的精度，可以在幾千萬公里的航程中，將誤差控制在百米以內。
每一項子系統單獨拿出來，都是人類科技的巔峰，每一個子系統在單獨測試時，都交出了完美的答卷。
但系統聯調，是另一回事。
這不是某個環節出了問題，是“完美”本身出了問題。
能源系統的反應堆在滿功率執行時會產生微弱的電磁脈衝，單獨測試時，這個脈衝的強度在安全範圍內，沒有任何影響。
但當生命維持系統接入後，問題出現了。
生命維持系統的核心感測器對特定頻率的電磁波極為敏感，那點微弱的脈衝，恰好落在那段敏感頻率上。
於是感測器開始誤報，二氧化碳濃度資料忽高忽低，應急程式被反覆觸發，能源供應被切斷又恢復，恢復又切斷。
兩個系統單獨執行時都完美，組合在一起，就成了災難。
這就是系統工程中最殘酷的法則：1+1不等於2。
子系統之間的介面、協議、響應速度、電磁相容、熱耦合、振動傳遞……每一個介面都是一道門，每一道門都可能關上，而這些門，在單獨測試時，永遠是開啟的。
系統聯調進行到第一年時，測試團佇列出了一份清單。
清單上，是已經發現的介面問題，不是幾個，幾百個，而是三千七百二十三個。
能源系統與推進系統的介面：反應堆功率輸出與推進器燃料消耗之間的動態匹配，始終存在0.3%的誤差。
0.3%的誤差，在計算中只是一個數字，但在實際執行中，0.3%意味著推進器的推力方向每秒鐘偏移度。
聽起來微不足道，但飛船從藍星飛到火星，需要持續加速數百個小時，數百個小時的度，累積起來的偏移量，足以讓飛船錯過火星軌道。
生命維持系統與防護系統的介面：防護系統的十二層裝甲，每一層都有獨立的溫控系統。
當外部溫度驟變時，這些溫控系統會同時啟動，消耗大量電力。電力消耗的波動，會影響生命維持系統的供電穩定性。
而生命維持系統的供電波動，又會影響防護系統的溫控精度。兩個系統互相干擾，互相放大，形成了一個正反饋迴路。
在模擬測試中，這個迴路曾經在四十七分鐘內將全船的溫度波動放大到十五度。
導航系統與通訊系統的介面：飛船與地球的通訊採用鐳射鏈路，鐳射的發射方向需要導航系統提供精確的姿態資料。
但導航系統的姿態感測器，對通訊系統的鐳射發射器產生的電磁場極為敏感。當通訊系統滿功率執行時，導航系統的姿態資料會出現漂移。
資料漂移導致鐳射指向偏移，鐳射指向偏移導致通訊中斷，通訊中斷導致導航系統失去地面校正，失去地面校正導致姿態資料進一步漂移。
這是一個死迴圈，每一個介面都像一根繃緊的弦，單獨看都不會斷，但所有的弦同時振動時，共振的頻率足以摧毀一切。
三千七百二十三個問題，每一個都需要特殊的解決方案。
能源系統的脈衝太強，就在介面處增加電磁遮蔽層。
生命維持系統的感測器太敏感，就更換更穩定的型號。
防護系統的溫控波動太大，就重新設計控制演算法，導航系統的姿態感測器受干擾，就在感測器周圍增加磁遮蔽罩。
但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每一個解決方案，都會帶來新的問題。
增加電磁遮蔽層，會讓能源系統的散熱效率下降3%。
散熱效率下降，就需要增加冷卻系統的功率。
冷卻系統功率增加，又會消耗更多電力。
更多電力消耗，意味著反應堆需要更高的功率輸出。
更高的功率輸出，又會產生更強的電磁脈衝。
更強的電磁脈衝，需要更厚的遮蔽層。
這是一個螺旋，一個沒有盡頭的螺旋。
更換更穩定的感測器，意味著感測器的響應速度會下降0.5秒。
0.5秒的延遲，在應急情況下可能意味著生與死的區別。為了彌補這0.5秒的延遲，需要在系統中增加預測演算法。
預測演算法需要佔用計算資源，計算資源的佔用會影響其他系統的響應速度。其他系統的響應速度下降，又需要更多的補償演算法。
重新設計控制演算法，意味著要推翻之前三年的工作。新的演算法需要重新驗證，重新測試，重新與所有系統聯調。
聯調過程中會發現新的問題，新問題需要新的解決方案，新方案又帶來新問題。
這就是“單點最優”與“系統最優”的區別。
把每一個子系統都做到100分，系統可能只有60分。
為了把系統做到100分，可能需要把某些子系統降到80分。
但哪些子系統可以降，降到多少，降了之後會不會引發新的問題？沒有人知道。
因為系統的複雜度，已經超越了人類認知的邊界。
——
現在兩年過去了。
測試進度卻卡在這裡。
甚至比建造的難度，還要複雜一些。
這就是緣故。
系統聯調的第二年，測試團隊遇到了一堵牆，不是技術上的牆，是認知上的牆。
啟明星一號的子系統總數是上萬個，模組總數是數十萬個，零部件總數更是達到千萬級別。
子系統之間的介面總數是一千二百個，模組之間的介面總數是四萬個，零部件之間的介面總數是六十萬個。
每一個介面，都有三種狀態：正常、異常、臨界。
正常狀態下，系統穩定執行。
異常狀態下，系統會報警或停機。
臨界狀態下，系統看起來正常，但內部已經埋下了隱患。
要完整測試所有介面的所有狀態，需要的測試次數是百萬次。
如此恐怖的工程量，即使有盤古這樣的超級AI，有量子計算機這樣的超算裝置，也不可能短時間內完成測試。
所以，測試只能抽樣。
抽取最關鍵的介面，測試最關鍵的狀態。
但“關鍵”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判斷。
判斷可能出錯，可能漏掉那些看起來不重要、但組合起來會致命的介面。
——
“也就是說，光是測試，就需要幾十年？”
楊牧深呼吸，壓下心中的煩躁。
武元清點點頭。
“沒辦法，科學是嚴謹的，大家都無法承擔一絲疏漏，在太空，很可能一個小螺絲的鬆動，一個小數點數值的波動，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這一艘舉全人類打造的唯一宇宙飛船，就徹底完了。”
可不是。
誰敢拍著胸脯保證，這艘飛船，沒問題。
誰都保證不了。
你建造個小茅房都可能到處是問題。
打造一艘小木船都可能全是破綻。
更別說這種體量的星際飛船了。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即使兩年過去了，每天的測試，都會發現問題。
從無例外。
這種情況，更是沒人敢說，能飛。
宇宙開發，絕對不是說的那麼簡單。
那是一套前所未有的體系，和複雜恐怖到讓人眼暈的工程流程。
沒有人能承擔毀滅人類未來的後果，張口說，沒問題了。
楊牧自己都不敢。
如果真的起飛了，出了事，那他就是整個人類的罪人。
歷史書上，能罵他幾萬年。
因為，藍星，人類，真的無法再打造出第二艘了。
起碼幾百年內，做不到。
這一艘啟明星號，已經把人類給吸乾血。
但是，那只是理論上的。
現在的楊牧不怕。
因為有金手指。
同樣的一艘宇宙飛船，他的金手指空間中，還有第二艘。
這一艘不一樣，它是完美無缺的。
金手指最大的作用，除了收稅，還有剔除缺陷。
所以，直接跳過了測試流程，完成了所有，完美呈現。
既然如此，楊牧也不擔心甚麼。
“最多一年，按照計劃開始移民火星，不要再拖了。”
他直接下達了最終指令。
武元清嘴唇動了動，想要勸一勸，可突然發現，好像沒有甚麼理由。
現在有人做主，有人拍板，總比之前那樣，大家都埋著頭，測試測試，不斷的測試，誰都不敢做主要強。
“好的，我明白了，不管一年後測試的結果如何，計劃不會停，移民火星，開發火星。”
掛了通訊。
楊牧一個人坐在指揮室，默默的思考起來。
就算這一艘宇宙飛船真的出了問題，也不打緊，自己還有一艘。
麻煩的是，到時候該怎麼解釋它的來歷。
宇宙飛船跟水果蔬菜，和裝置不一樣。
那是全世界矚目的專案。
一個就是一個。
百億人都盯著呢。
你突然搞出來第二艘，這不是扯了。
用甚麼方法去迷惑。
想了好久，楊牧還是沒有頭緒。
算了，無所謂。
愛怎麼想怎麼想吧。
只要我不解釋，誰都沒辦法逼我。
想當初的神鳥戰機，到現在都是一個謎。
很多當初的漂亮國高層，後來想要探究真相，但最終都是一片迷霧。
始終無法搞明白，楊牧的第二架神鳥戰機，是怎麼來的。
他們本以為是當初有叛徒，高層有內奸。
但幾十年的相處和對峙，總算是搞明白了。
哪有那麼多內奸，其實大家都挺鐵的。
於是，楊牧越來越神秘，越來越讓人恐懼。
搖搖頭。
繼續修煉。
不想這些了，沒有意義。
相比於人類的發展，藍星的發展，星際的開發，楊牧還是更看重偉力歸於己身的修煉側。
這是真能讓他長生不死，且能搬山倒海的路子。
可比甚麼基因藥劑，牛逼多了。
就是太難。
消耗的資源，也不是科技能比的。
這不是開玩笑。
光是為了修煉築基這一層，就用去了不知道多少營養液和能量裝置。
這些營養液的價值，無法形容。
每一分鐘每一秒，消耗的都是整個藍星的資源。
就這麼說吧，一毫升的量，就相當於100畝土地的產出。
這還是能及格的材料。
說實話，如果不是有金手指，能大批次的得到瑰寶級，靈物級的稀有資源，這個修煉，不修也罷。
也就是說，整個藍星，百億人類，只能供應一個人玩修煉側。
多一個，都夠嗆。
誇張嗎？
原本楊牧覺得挺誇張的。
可當他真正成功築基後，就不這麼覺得了。
有一，才有二。
沒有他第一個走出大山，怎麼才能拉其他人走出。
就如同現在，雖然才築基成功，但卻能給第二個人，打通大半的關卡，讓別人不用費那麼多的資源和力氣，就能築基。
這才是獨一無二的手段。
這才楊牧想要的掌控權。
從此，人類，再無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