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號的生活區在第五至七層，楊牧沒有坐電梯，沿著螺旋樓梯一層一層往上走。
樓梯是活鋼鑄造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防滑材料，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沙灘上。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樓梯在微微下沉，不是樓梯軟，是他的體重加上體內能量的慣性，讓活鋼材料產生了瞬時形變。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大地在他腳下臣服。
第五層，淋浴間。
門自動開啟，裡面的燈光亮起。
這是一個直徑約八米的圓形空間，牆壁和地面都是銀灰色的材質，表面刻著細密的防滑紋路。
中央是一個下沉式的浴池，邊緣有六個出水口，此刻正靜靜地等待著指令。
楊牧走進去，站在浴池邊緣。
“盤古，放水。”
“是，請選擇水溫、水壓、以及是否新增礦物或香氛。”
“常溫就行，其他的不用。”
出水口無聲地開啟，水流從六個方向同時湧出，在浴池中央交匯，激起一層細密的水霧。
楊牧伸手試了試水溫，剛好。
他跨進去，整個人沉入水中，水的觸感也變了，以前洗澡，水就是水，溫熱的，流動的，現在，他能感覺到水分子在面板表面的運動，能感覺到每一滴水撞擊面板時的微小壓力，能感覺到水溫在面板上引起的毛細血管擴張。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在這種全新的感知中。
水流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頭皮、額頭、鼻樑、嘴唇、下巴，一路向下。
他能“看”到水流的軌跡，不是用眼睛，是用面板，每一滴水落在哪裡，流向哪裡，在哪裡蒸發，在哪裡匯成更大的水珠，他都一清二楚。
他睜開眼睛，抬起手，掌心朝上，水珠落在掌心，沒有四濺，而是被一層無形的能量托住，在掌心上方懸浮了半秒，才緩緩落下。
“有意思。”
他喃喃道。
“這是能量外放的初級形態，修煉者在築基階段，體內的能量會自動在體表形成一層保護膜，這層膜可以隔絕外界的溫度、壓力、甚至微小的衝擊。”
“所以水珠是被這層膜托住的？”
“是。”
楊牧笑了笑，收回能量。
水珠落下，在掌心碎成更小的水花。
他繼續洗澡，搓洗頭髮，搓洗身體，手指劃過面板時，他能感覺到肌肉的彈性比兩年前好了太多。
像獵豹那樣，柔韌、流暢、充滿爆發力，洗完澡，擦乾身體，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人，瞳孔深處的金色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手背上的金色脈絡已經淡了很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
“這些紋路會消失嗎？”
“不會完全消失，隨著修煉深入，它們會從體表轉移到體內，沉澱在骨骼和經脈深處，當修煉者全力運轉能量時，這些紋路會重新浮現。”
楊牧點點頭，沒有多問。
從淋浴間出來，楊牧沒有回修煉艙，而是去了餐廳。
鯤鵬號的餐廳在第六層，是一個直徑約二十米的圓形空間。
中央是一張環形餐桌，可以坐十二個人，此刻只有他一個。
四周的牆壁上是全息螢幕，此刻顯示著潛艇外部的深海景色，幽藍的海水，偶爾遊過的魚群，遠處海底山脈的輪廓。
燈光調成了暖黃色，像黃昏時的餐廳，溫馨而安靜。
楊牧坐下，椅子的高度和角度自動調整，完美貼合他的身體。
“盤古，有甚麼吃的？”
“儲備食材共三千七百二十三種，可烹飪菜系八千四十七種，請主人選擇。”
全息選單在面前展開，密密麻麻的菜名和圖片，從法式鵝肝到日式刺身，從川味火鍋到粵式點心，應有盡有。
楊牧掃了一眼，忽然沒甚麼胃口，不是因為食物不好，是突然想吃點簡單的。
“有粥嗎？”
“有，請選擇粥品：白粥、皮蛋瘦肉粥、海鮮粥、八寶粥、南瓜粥、小米粥、黑米粥……”
“白粥。”
“是，還需要其他配菜嗎？”
楊牧想了想。“一碟鹹菜，一碟腐乳，一碟醬瓜。”
“……是，請稍候。”
廚房裡，烹飪機器人無聲地啟動。
大米是瑰寶級別的，產自江南水鄉都市圈的一片實驗田，一年只產三萬斤，專供楊家。
當然，不算楊牧金手指的收稅。
米粒晶瑩剔透，煮出來的粥會有一種天然的甜香。
水是鯤鵬號淨化過的深海蒸餾水，礦物質含量經過精確調配，比任何礦泉水都純淨。
現在楊牧已經不再去收稅水這種基礎資源了。
浪費金手指。
如今的黑科技，足以製造出極品的水源。
火候由AI控制，從冷水下鍋到沸騰，從沸騰到小火慢燉，每一個階段都精確到秒。
十五分鐘後，一架小無人機從廚房視窗飛出來，託著一個白瓷托盤，穩穩地降落在楊牧面前。
白粥盛在青花瓷碗裡，熱氣嫋嫋升起，鹹菜、腐乳、醬瓜各一小碟，擺成三角形，精緻得像一幅畫。
楊牧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米湯濃稠，入口即化。
溫溫熱熱地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他慢慢地吃，一口粥，一口鹹菜。
——
吃完早飯，楊牧決定把鯤鵬號從頭到尾走一遍。
兩年前他進來的時候，只匆匆看過修煉艙和指揮中樞，其他的地方都沒來得及細看。
現在有時間了，他想好好看看這個他未來要住很久的地方。
他從第六層開始，一層一層地看。
鯤鵬號的內部設計，融合了最高科技和最奢侈的審美。
每一層的通道都寬敞明亮，牆壁是銀灰色的活鋼，表面有細密的紋理，摸上去溫潤如玉，像上好的和田玉。
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彈性材料，踩上去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微微的回彈，像是在雲朵上行走。通道兩側每隔十米就有一個全息螢幕，平時顯示著潛艇外部的深海景色，也可以切換成任何想要的畫面。
第七層，居住區。
這一層有五十個套房，每個套房都有一百平米以上，臥室、客廳、浴室、書房一應俱全。
裝修風格各不相同，有中式的、日式的、歐式的、現代簡約的、甚至還有科幻風格的。
楊牧推開其中一間的門，是中式風格的。紅木傢俱，水墨畫，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窗臺上還有一盆修剪精緻的盆景。
他走到窗前，是全息螢幕，此刻顯示著深海景色，幽藍的海水中，一群發光水母正緩緩飄過，像一盞盞透明的燈籠，在黑暗中搖曳。
他推開另一間的門，是日式風格的。
榻榻米，紙拉門，角落裡擺著一瓶插花，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靜”字，再推開一間，是歐式風格的。壁爐，油畫，水晶吊燈，書架上一排精裝書，書脊燙金，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第八層，實驗室。
這一層有十幾個實驗室，生物、地質、材料、深海探測……每一間都擺滿了最先進的裝置。
楊牧走進生物實驗室，看到一排培養皿，裡面養著一些發光的深海細菌，它們在黑暗中閃爍著藍綠色的微光，像是微縮的星空，又像是一小片被囚禁的銀河。
“這些是鯤鵬號在深海巡航時採集的樣本，其中三種是新物種，舊時代人類從未發現過。”
這種操作根本不需要人下達指令，盤古會順手幹這些事情。
系統有自己的邏輯程式。
所以，這兩年，潛艇在深海遨遊的同時，也會做蒐集工作，和基礎實驗。
就比如現在。
楊牧湊近看了看，那些細菌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光芒變得更亮了，像是在回應他。有的甚至開始有節奏地閃爍，像是某種古老的訊號。
“它們在歡迎你。”
“細菌也會歡迎人？”
“它們對能量場極為敏感，修煉者體內的能量場，比普通人強數百倍，對它們來說，你就像一顆太陽。”
楊牧笑了笑，離開實驗室，關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細菌的光芒還在閃爍，像是在告別。
第九層，倉儲區。
這一層是整個潛艇的物資中心，一排排貨架整齊排列，上面堆滿了各種箱子。
食物、水、藥品、備件、工具、科研樣本……每一件都有電子標籤，系統可以實時追蹤位置和數量。
貨架之間，自動搬運小車無聲地穿梭，把物資送到需要的地方。
“儲備夠用多久？”
“以當前消耗速度，可支援五百人生活十年。如果只有主人一人，理論上可支援數百年。食物儲備包括脫水食品、冷凍食品、以及活體蔬菜培養系統。
水儲備可迴圈使用，損耗率低於0.3%，藥品儲備涵蓋所有常見疾病和意外傷害的治療方案。”
楊牧點點頭，沒有多問。
其實這些都沒甚麼意義，自己有金手指，根本不會缺任何東西。
第十層，武器系統。
這一層是禁區，沒有楊牧的授權，任何人都進不去。
楊牧站在門口，門上的全息螢幕顯示著武器系統的實時狀態：魚雷艙滿載，導彈艙待命，鐳射防禦系統自檢正常。
“需要進去看看嗎？”
“不用了。”
楊牧轉身離開。
第十一層，深海探測裝置區。
這一層是鯤鵬號的眼睛和手，無人潛航器、深海鑽探裝置、樣本採集系統、海底測繪儀……等等，應有盡有。
楊牧走到潛航器的發射艙前，看到三臺銀灰色的球形機器，靜靜地躺在發射架上。
每個直徑約兩米，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感測器和機械臂。
“它們可以下潛到馬裡亞納海溝的最深處，採集樣本，拍攝影像，甚至可以執行簡單的維修任務。
外殼是活鋼合金，可以抵禦深海高壓，動力系統是微型核聚變電池，可以在深海中連續執行數年。”
“最遠能跑多遠？”
“理論航程無限制，它們使用微型核聚變電池，可以在深海中連續執行數年，但通訊距離有限，超過一百公里就無法實時控制，不過它們有自主決策能力，可以執行預設的任務程式。”
楊牧點點頭。他摸了摸其中一臺的外殼，金屬冰涼光滑，帶著微微的震動，它內部的核聚變電池在安靜地運轉，像一個沉睡的心臟。
第十二層，修煉艙。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艙門開著，裡面的燈光已經調暗，平臺上的腳印已經恢復平整，營養液迴圈系統進入了待機狀態。穹頂的透明艙壁外，偶爾有發光的深海生物遊過，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光痕。
“盤古，把燈關了吧。”
“是，修煉艙進入待機模式。”
燈光熄滅，艙室陷入黑暗，只有穹頂外那些深海生物的光，偶爾亮起，又熄滅，像遠方閃爍的星星。
從第十二層出來，楊牧沒有繼續走，而是回到了一層。
他穿過指揮中樞，走到潛艇前部的觀景艙。
這是一個半球形的空間，直徑約十五米，弧形的艙壁是透明的，腳下的地板也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潛艇下方的深海。
整個空間像是懸浮在海洋中的一個氣泡，四周全是海水。
楊牧站在觀景艙中央，看著外面的深海。
潛艇此刻懸浮在約兩千米深的海水中，周圍是幽藍的、近乎黑色的藍。
沒有魚，沒有光，只有偶爾飄過的、像雪花一樣的深海碎屑，那是從上層海水沉降下來的有機物顆粒，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遠處，隱約可以看到海底山脈的輪廓，像沉睡的巨獸，橫臥在黑暗中，山脊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偶爾有一縷熱氣從裂縫中冒出，那是海底火山活動的痕跡。
楊牧看了很久。
“盤古，我們到哪了？”
“太平洋中部，馬裡亞納海溝以西約三百海里，水深約三千三百米，正下方是一條深海裂谷，深度約四千米，裂谷中有活躍的熱液噴口，周圍聚集著獨特的深海生態系統。”
“繼續下潛。”
“是，建議下潛速度控制在每分鐘五十米以內，避免壓力變化過快引起不適。”
潛艇微微傾斜，開始下沉。
觀景艙外的景色緩緩變化，藍色越來越深，從幽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藍黑，最後變成純粹的黑色。
只有潛艇自身的燈光，在海水中照出一片淡淡的光暈，像黑暗中唯一的星星。
壓力數值在螢幕上跳動，從兩百個大氣壓，到三百，到四百。
艙壁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活鋼材料在調整自己的結構，適應越來越高的壓力。
下潛到三千米時，楊牧看到了發光生物。
不是之前那種零星的水母，是大群的、密集的、像銀河一樣的發光體，它們隨著洋流緩緩飄動，發出藍綠色的熒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河流的形狀，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頭。
“這是甚麼東西？”
“深海磷光水母，通常生活在四千米以下的深海中，以浮游生物為食，它們的發光機制是生物熒光，與修煉者的能量外放有某種相似性。
目前發現的群體規模約十萬只，是這片海域最大的水母群。”
楊牧看著那些水母，忽然想起創世說過的話。
修煉，就是讓身體進化，從碳基生物，進化成能適應宇宙的生命。
而這些深海生物，也是在進化，它們適應了高壓、無光、低溫的環境，在人類無法生存的地方，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
他伸出手，貼在透明的艙壁上，外面是冰冷的、黑暗的深海，裡面是溫暖的、明亮的潛艇。一壁之隔，兩個世界。
“盤古，你說，這些水母會羨慕我們嗎？”
“……這個問題，我無法用資料回答。”
楊牧笑了：“我猜不會。它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需要羨慕任何人。”
他收回手，繼續看著那些發光的水母。
它們在黑暗中緩緩飄動，像一條流動的銀河，像一幅永遠不會完成的畫。
一隻特別大的水母從窗前飄過，直徑足有兩米，觸手拖在身後，像一條長長的婚紗，它的身體幾乎是透明的，只有中央的消化腔發出淡淡的藍光，能看到裡面的食物在慢慢消化。
——
回到指揮中樞，楊牧坐在指揮台前。椅子的皮革很軟，靠背的角度剛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盤古，接通武元清。”
全息螢幕亮起，幾秒後，武元清的臉出現在畫面中。
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旗袍，頭髮鬆鬆地挽著，看起來剛開完會，背景是大皇宮的書房，書架上的書還是那些，窗外的雨林還是那片。
“你出來了？”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驚喜，眼睛亮了一下。
“休息幾天，過兩天繼續。”
武元清打量著他：“你變了。”
“哪裡變了？”
“眼睛，瞳孔裡有金色的東西，是修煉造成的？”
楊牧點點頭：“盤古說會慢慢沉澱到體內。”
武元清沉默了一會兒：“疼嗎？”
楊牧愣了一下：“甚麼？”
“修煉，疼嗎？”
楊牧想了想，想起經脈疏通時那種灼燒的感覺，想起情緒衝擊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想起那些被壓抑了幾十年的恐懼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碎掉。
“還好。”
他說。
“家裡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