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2042年春。
楊牧站在觀景臺上，聽著張遠的彙報，目光始終落在那條銀色的巨龍上。
百分之六十。
這個數字聽起來很美好。
但楊牧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後這百分之四十，可比前面的百分之六十難得多。
“張總工。”
他忽然開口。
張遠精神一振，洗耳恭聽。
“帶我去看看那些還沒解決的問題。”
張遠愣了一下。
按照慣例，高層視察通常只看成果，不看難題。
畢竟難題意味著麻煩，意味著風險，意味著可能讓領導者不高興。
但楊牧主動要求看難題。
“這？”
張遠有些猶豫。
楊牧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但張遠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張總，我不是來驗收成果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張遠深吸一口氣。
“明白了，請跟我來。”
一行人離開觀景臺，乘坐地下軌道車，來到船塢下方五十米處的整合實驗室。
剛走出電梯，就聽到刺耳的警報聲。
張遠的臉色一變。
“怎麼回事？”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跑過來，滿頭大汗。
“張總工，整合系統模擬測試又出問題了！生命維持系統和能源系統的介面出現衝突，旋轉環的動平衡比設計值差了0.3%，導航系統的抗干擾能力在滿功率執行時下降了17%”
他一條一條地彙報，每一條都是問題。
張遠看向楊牧。
楊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帶我去看。”
技術員這才注意到楊牧的存在，嚇得差點跪下。
“議，議長。”
要知道，楊牧現在的地位，對人類社會來說，就是神，在世神明。
普通人哪怕是在虛擬網路世界中，也很難見到，更別說現實了。
楊牧擺擺手。
“別緊張，帶路。”
技術員顫抖著轉過身，帶著楊牧走進整合實驗室。
實驗室中央，巨大的全息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
數百名工程師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提神藥劑的味道。
周明慧站在中央控制檯前，死死盯著螢幕，連楊牧走進來都沒發現。
“明慧。”
張遠叫了一聲。
周明慧轉過頭，看到楊牧，愣住了。
“議長？”
楊牧走到她身邊，看著螢幕。
“問題出在哪？”
周明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是生命維持系統和能源系統的介面問題，能源系統滿負荷執行時，會產生一種微弱的電磁脈衝。
這種脈衝對大多數裝置沒有影響，但偏偏會干擾生命維持系統的一個關鍵感測器。”
“那個感測器負責監測空氣中二氧化碳的濃度，如果它被幹擾，可能會誤報，如果誤報，可能會觸發不必要的應急程式，如果觸發應急程式，可能會切斷能源供應……。”
她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在太空中，切斷能源供應，意味著死亡。
楊牧沉默地看著螢幕，上面是那兩個系統的三維模型。
能源系統的核心是十二座核聚變反應堆，它們產生的能量透過密密麻麻的管道輸送到飛船的每一個角落。
生命維持系統則負責空氣、水、食物的迴圈再生。
兩個系統，本該各行其是。
但現在，它們互相干擾。
“找到解決方案了嗎？”楊牧問。
周明慧搖頭。
“三個方案，都試過了，遮蔽層加厚，不行，更換感測器型號，不行，調整脈衝頻率，還是不行。”
楊牧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
“問題出在哪一層？”
周明慧愣了一下。
“甚麼？”
“我問，問題出在哪一層？”
楊牧重複道：“是物理層，還是邏輯層？是硬體本身的問題，還是系統設計的問題？”
周明慧的眼睛亮了。
“議主，您的意思是……。”
“物理層的問題，用物理的方法解決，邏輯層的問題，用邏輯的方法解決。”
楊牧說：“你先告訴我，這個干擾，是躲不開的，還是可以躲開的？”
周明慧思考了幾秒。
“是躲不開的。”
她說：“那個感測器的原理決定了它對特定頻率的電磁波敏感，而能源系統滿功率執行時，必然會產生那個頻率的電磁波，這是物理定律，躲不開。”
楊牧點點頭。
“那就換個思路。”
周明慧愣住了。
“甚麼思路？”
“不躲。”
楊牧說：“讓它干擾。”
周明慧的眼睛越發明亮。
“議主，您是說，換一種監測方式？”
楊牧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周明慧迅速調出生命維持系統的結構圖。
“二氧化碳濃度不是隻有那個感測器能監測，空氣迴圈系統裡有數萬個感測器，分佈在不同的位置。”
她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激動。
“我們可以把備用的升級成主用的，把原本的主用降級成備用。
雖然備用感測器的精度差一些，但在允許範圍內。
而且，我們可以用演算法補償，把各個感測器的資料加權平均，精度反而可能更高！”
她說完，轉過身，看著楊牧。
楊牧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去做。”
周明慧用力點頭，轉身對著全息螢幕大喊：
“所有人，聽好了！方案變更。”
楊牧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對張遠說：
“這個人，不錯。”
張遠點點頭。
“她是陳明遠的學生，三年前，負責材料攻關的就是她。”
楊牧回憶了一下。
楊牧點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
這是一個真正的天才科學家，以後必有大用。
從整合實驗室出來，已經是深夜。
但楊牧沒有休息。
“推進器那邊呢？”他問。
張遠看了看時間。
“現在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現在。”
張遠不再說話，帶著楊牧走向推進器試驗區。
推進器試驗區位於船塢的最邊緣，距離整合實驗室有五公里。
這裡有一座高達一百米的試驗檯，專門用於測試推進器的各項效能。
鄭重正在試驗檯前整理資料，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身，看到楊牧，手裡的資料板差點掉在地上。
楊牧擺擺手。
“不用緊張，我看看。”
他走到試驗檯前，看著那座三十米高的原型機。
“這是最終版？”
“不，這是十分之一比例的原型機。”
鄭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最終版的推進器，高度將達到一百五十米。”
楊牧點點頭。
“推力資料呢？”
鄭重調出螢幕。
“原型機的推力達到三萬五千二百千牛，是舊時代最大火箭發動機的十七倍。
按這個比例，最終版的推力將達到三十五萬千牛以上。”
楊牧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三十五萬千牛。
這是甚麼概念？
意味著啟明星一號可以在一個月內從地球飛到火星。
意味著人類終於擁有了真正的星際航行能力。
“有遇到甚麼問題嗎？”他問。
鄭重猶豫了一下。
“有一個。”
“說。”
鄭重調出一張複雜的圖表。
“這是推進器的能量轉化效率曲線，在理論設計中，效率應該穩定在85%以上。
但在實際測試中，當功率超過80%時，效率會突然下降，最低時只有72%。”
他指著曲線上的一個陡降點。
“這裡，是關鍵。”
楊牧看著那條曲線，沒有說話。
鄭重繼續說：
“我們分析過很多次，但始終找不到原因，按照方案給出的公式，理論上不應該出現這個下降。”
楊牧忽然問：
“這個下降，是每次都會出現，還是偶爾出現？”
鄭重愣了一下。
“每次都會。只要功率超過80%，效率必然下降。”
楊牧點點頭。
“那就不是故障，是特性。”
鄭重愣住了。
“特性？”
“對。”
楊牧說：“方案給出的效率曲線，是在理想狀態下的理論值，但你的原型機，是在真實環境下測試的，真實環境和理想狀態，總會有差異。”
他看著鄭重。
“你需要的，不是找到原因，而是接受這個差異，然後在這個差異的基礎上，重新最佳化設計。”
鄭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
楊牧拍拍他的肩。
“別急著推翻，先理解。”
說完，他轉身離開。
鄭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位藍星統治者，議長，懂得比他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從推進器試驗區出來，已經是凌晨三點。
楊牧問張遠：
“旋轉環那邊，誰負責？”
“周明慧。”
張遠說：“就是剛才在整合實驗室的那位。”
楊牧點點頭。
“去看看。”
旋轉環試驗區位於船塢的中央區域，佔地一萬平方米。
巨大的環體靜靜地躺在試驗檯上，直徑五十米，銀灰色的表面在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芒。
周明慧剛從整合實驗室趕過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到楊牧走進來。
楊牧看著她疲憊的樣子，忽然笑了。
“你今晚不打算睡覺了？”
周明慧苦笑。
“睡不著，旋轉環還有問題沒解決。”
“甚麼問題？”
周明慧帶著楊牧走到控制檯前，調出一組資料。
“這是旋轉環的動平衡測試資料，理論設計值應該在毫米以內，但實際測試中，偏差達到了0.3毫米。”
她指著那條波動的曲線。
“0.3毫米的偏差，聽起來很小，但在每分鐘五圈的轉速下，這個偏差會產生巨大的離心力。長期執行，可能導致軸承磨損，結構疲勞，甚至？”
她沒有說下去。
楊牧看著那條曲線。
“找到原因了嗎？”
周明慧搖頭。
“找了三個月，沒找到，所有部件的加工精度都在允許範圍內，裝配工藝也沒有問題，但一啟動，偏差就出現了。”
楊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
“這個環，是用甚麼材料做的？”
周明慧愣了一下。
“新材料，就是那種活鋼-碳晶複合材料。”
楊牧點點頭。
“那種材料，在受熱的時候，會有微小的形變，你們測試的時候，考慮過溫度因素嗎？”
周明慧愣住了。
溫度？
她迅速調出測試記錄。
旋轉環啟動時，電機發熱，軸承發熱，整個環體的溫度會上升大約15度。
15度的溫升，對於活鋼-碳晶複合材料來說，會產生大約%的線性膨脹。
五十米的直徑，%的膨脹，正好是毫米。
但0.3毫米的偏差，顯然不是這個原因。
周明慧正要開口，楊牧又說：
“0.3毫米，差不多是%的偏差，%的線性膨脹，對應的溫升是45度左右。”
他看著周明慧。
“你們測試的時候，環體的溫度，有沒有區域性比別處高45度？”
周明慧的腦子飛速運轉。
區域性溫升45度，可能嗎？
她忽然想起甚麼，調出一張紅外熱成像圖。
圖上，旋轉環的某一段，顏色明顯比別處深。
那正是偏差出現的位置。
周明慧的手開始發抖。
“那裡，那裡是焊接點。”
楊牧沒有說話。
周明慧迅速調出那段的結構圖。
焊接點附近，材料厚度比其他地方厚了5毫米。
在旋轉過程中，這部分割槽域會受到更大的離心力，也會產生更多的摩擦熱。
摩擦熱導致區域性溫升。
區域性溫升導致材料膨脹。
材料膨脹導致動平衡偏差。
一切，都對上了。
周明慧轉過身，看著楊牧，眼中滿是震驚。
“議長，您，您怎麼知道的？”
楊牧笑了笑。
沒有說話。
難道，告訴他們，一切都是五級ai創世的功勞？
走出旋轉環試驗區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張遠跟在後面，一直沉默。
走了很遠，他終於忍不住問：
“這些技術，很難得？”
楊牧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處那條銀色的巨龍，輕聲說：
“有些東西，不需要懂。”
“只需要知道，誰懂。”
——
新紀元2043年春。
啟明星船塢。
楊牧第五次來到這裡。
一年前，他來過。
那時候，飛船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一年後，他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樣的方向。
那條銀色的巨龍的外形，已經基本成型。
全長一千二百米，銀灰色的船身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十二座核聚變反應堆的冷卻塔整齊排列，旋轉環在船體中部緩緩轉動，模擬著重力的存在。
船身上，用巨大的字型寫著四個字：
啟明星一號。
楊牧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張遠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楊牧開口：
“全部完成了？”
張遠點點頭。
“全部完成了。”
接下來，楊牧一條一條問，張遠一條一條答。
每一個問題，都有答案。
每一個答案，都是“完成”。
楊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你覺得，它能飛嗎？”
張遠看著那艘巨大的飛船，眼中閃著光。
“能。”
只有一個字。
但那個字裡，有五年來的所有汗水，淚水，不眠之夜，絕望時刻，靈光一現。
有數億萬人的青春。
有整個人類文明幾年的心血。
楊牧點點頭。
“不急，還有時間，現在只是整體結構，內部還有無數問題需要解決，不是三五年能完成的事情。”
確實。
這可不是開玩笑。
別以為大方向搞定，就萬事大吉。
讓數千人，甚至上萬人住在星際飛船，那麻煩的地方，多了去了。
很可能一個小小的缺陷，就會造成崩塌。
說實話，楊牧不心疼那幾千人，哪怕是幾十萬人都沒了，對人類來說，也不是太大的損失。
但這一艘星際飛船，卻是真不可複製了。
這要是在星空完蛋了。
那人類咋辦。
以後都要被困在藍星。
除非他能修煉，或者基因藥劑搞出更牛逼的版本，能讓人肉身飛行星空。
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那是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