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讓孩子們有個地方上學,交點朋友。”
這句話在他腦海中迴響。
現在看來,這句話有多天真。
從決定建設這座學院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可能只是一所學校。
當五十萬個全人類最頂尖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當楊家的第二代,甚至未來第三代也置身其中,當這座學院註定要成為未來百年人類精英的搖籃。
那它必須是堡壘。
必須能抵禦任何形式的攻擊。
必須在最壞的情況下,成為文明最後的火種。
楊牧知道這一切都是必要的。
但他仍然無法擺脫那種微妙的不適感。
不是因為工程太龐大,預算太高昂,技術太超前。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區分,哪些決定是為了“人類文明”,哪些決定是為了“楊家的延續”。
這兩者在他心中曾經是統一的。
或者說,他曾經說服自己它們是統一的。
現在呢?
他關閉全息螢幕,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亞馬遜雨林的夜景。
月光灑在樹冠上,銀白色的光斑隨風搖曳。
遠方的山丘原始森林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座行宮的燈火,那是他給自己打造的大大後宮。
這裡很安靜,很祥和,彷彿世界上從未有過戰爭,災難,一切負面。
但楊牧知道,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權力之上的。
沒有權力,就沒有這座大皇宮,沒有那些行宮,沒有精英學院,沒有延壽藥劑,沒有一百五十個都市圈裡百億人類的安居樂業。
權力是工具。
但工具用久了,會改變使用工具的人。
“盤古。”
他忽然開口。
“在。”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這個聯盟,這個家族,會變成甚麼樣?”
盤古AI沉默了三秒,對於它來說,這是一個漫長的停頓。
【尊敬的主人,這個問題我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
【但我可以給出基於現有資料的推演:】
【如果您在今日突然消失,聯盟高層將進入至少三個月的混亂期。
白芷若教授,李月,林婉兒等家族核心成員會試圖維持穩定,但缺乏您的最終決策權,重大事項將陷入爭論。】
【家族內部可能出現分裂,後宮上千家族核心圈的成員會試圖擴大自己的影響力,楊神御小主人可能重新封閉自己,年幼的二代子女無法承擔領導責任。】
【精英學院的五十萬學生,將失去最重要的忠誠度規劃,他們中的許多人,可能轉向純粹的利己精英主義。】
【都市圈體系可能逐漸官僚化,基層民眾的生活水平可能在五年內開始下降,太空開發計劃會繼續,但方向可能從“為全人類利益”轉向“為特定利益集團”。】
【最終,大約二十年左右,聯盟可能緩慢解體,退回某種形式的鬆散邦聯,但不會發生大規模戰爭,經過舊時代的教訓,人類對戰爭的恐懼和警惕已經刻入骨髓。】
【這只是最可能的路徑之一,實際演化會複雜得多。】
楊牧聽完,沒有評價。
“那如果我不在了,但楊家有人能接上呢?”
盤古AI又沉默了三秒。
【推演中——】
【如果您在二十年後退位,且屆時有一位成熟的繼承人,比如楊神御,已經建立起足夠的威望和人脈,那麼過渡可能是平穩的。】
【他目前展現的特質與您不同,他更傾向於共識構建奴隸制的決策,更善於絕對統治和獨斷,這可能帶來非常大的社會變革,但也能減少高層內耗。】
【如果他能在未來二十年中,與精英學院的五十萬學生建立起深厚聯絡,與家族核心圈的成員保持良好關係,同時在重大決策中展現足夠的能力,那麼聯盟有可能在他手中演化出一種新的治理模式。】
【更集體化,更權力化,但也更有韌性。】
【這種模式的風險在於:權力過於集中,很可能因為一個專案和一個決策,造成重大損失。和不可挽回的後果。】
楊牧點了點頭。
但也有點奇怪。
楊神御,怎麼會有這種傾向。
沒道理啊。
奴隸制。
如果不是盤古進行了大規模分析,強大的智慧體不會有錯。
楊牧是萬萬想不到。
誰能看出來,性格如此沉默的楊神御,居然是個權力慾如此強的人。
但這是不會錯的。
楊牧搖搖頭,嘆了口氣。
無所謂了。
自己最多20年,就要退休。
他才懶得折騰那麼多沒用的政務。
只要確保楊家能統治藍星,其他都好說。
至於未來藍星是甚麼政體,都不會影響他。
奴隸制就奴隸制吧。
但一想到未來全世界的人類,有百分之99的人,會成為奴隸制的底層,多少心裡有點不得勁。
可要是奴隸主是自己,是楊家,那就沒事了。
事實上。
未來的科技時代,就算採用奴隸制,也不會是人們想象中的那種。
在物資極度豐富,科技極度發達的時代。
就算是底層奴隸,也過得比現在好的多。
甚麼都不會缺。
換個思路想象一下。
就算是現在,那些普通老百姓,難道就不是牛馬,不是奴隸了嗎?
只是他們自己以為不是。
只是他們自己以為是自由的。
殊不知,一切都沒甚麼區別。
都要被統治者左右。
被高層所剝削。
只是更隱蔽,更加和諧,讓你心甘情願罷了。
當然,以上只是楊牧的一次小小的暢想。
未來到底會是甚麼樣子,現在還太早。
繼承人,大機率不會是楊神御。
因為白芷若,不可能是正妻。
.........
又是一個月。
最高學院,終於建的七七八八。
太快了。
真的讓人無法想象。
如此大規模的建設,如此黑科技的普及,如此大的設計規模。
卻不到三個月,就完成了百分之80的主體工作。
剩下的內部裝修,和細節處理,就不著急了,慢慢來。
也就是說,現在已經可以入學了。
——
很快,盤古AI提交了最終統計。
全球範圍內,收到學生面試邀請函的家庭為:二百三十七萬六千四百一十一戶。
這意味著,在近百億人類中,有超過200萬個孩子進入了第一輪篩選。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評估過。
第一輪透過,進入第二輪深度評估的。
最終收到錄取通知書的:五十萬人整。
全球錄取率:不到十萬分之一。
但在那200多萬個收到邀請函的家庭中,有三千多戶選擇了拒絕。
他們放棄的不是一個機會,是十萬分之一的機率。
盤古AI對這些拒絕家庭做了抽樣回訪,匿名,自願,僅用於資料分析。
回訪結果讓楊牧沉默了很長時間。
拒絕原因統計:
“孩子太小,不想離開身邊”:佔比37%
“聽說那裡壓力很大,怕孩子受不了”:佔比28%
“我們就是普通人,不想讓孩子捲進那種環境”:佔比19%
“不想讓孩子成為甚麼精英,健康快樂就好”:佔比11%
其他原因:佔比5%
楊牧一條一條看下去。
他看到了恐懼,看到了不捨,看到了對未知的本能迴避。
他也看到了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東西。
知足。
這些父母,出生在舊時代的尾巴,經歷過戰爭和動盪,見證過廢墟和死亡。
如今新紀元給了他們安穩的生活,充足的食物,免費的醫療和教育。
他們不想再要更多了。
他們不想讓孩子飛得太高,走得太遠,承受太多。
他們只想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地過完這輩子。
楊牧忽然想起自己沒有獲得金手指的日子。
普普通通,也沒甚麼不好。
如果不是得了重大疾病,其實生活還是可以的。
那個時候要是有人告訴他:你將來會成為統治百億人類的人,會住進十二萬平方公里的大皇宮,會有上千個妻子和幾百個孩子。
他會覺得那個人瘋了。
命運就是這麼奇怪。
有些人拼命想抓住每一個機會,有些人卻在機會來臨時選擇放手。
沒有誰對誰錯。
只是選擇不同。
楊牧關掉統計報告,給盤古AI下了一條指令:
“給所有拒絕的家庭,發一封感謝信。
就說:尊重他們的選擇,祝福他們的孩子健康快樂。”
——
新紀元2035年8月31日。
江南水鄉都市圈,第237居住區,180層。
李小萌躺在自己的公主床上,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她的房間很大,足有一百平米,超級現代化的電子裝置,牆上是她自己畫的畫,有花,有鳥,有小房子,還有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
窗戶正對著室內花園,足足有50多平米。
這說明,她的家,光室內面積就有600平。
可見,家裡的貢獻度,並不低。
這是自然。
李小萌的父母可不是普通人。
一個是農學教授,一個是生物學家。
在舊時代就已經是精英。
新時代也差不了。
作為二人的基因傳承。
李小萌從小就極為聰明。
基因檢測等級很高,80級。
從五歲開始,就已經能學習微積分了。
這種智商基礎,簡直就是人類的頂層苗子。
明天,她就要離開這裡了。
離開這個她住了五年的小房間。
離開每天傍晚喊她吃飯的媽媽。
離開週末帶她去河邊釣魚,教她認各種水鳥名字的爸爸。
離開那個她閉著眼睛都能走遍的新社群,離開那些一起玩耍的朋友,離開她熟悉的一切。
她沒有哭,因為沒有用。
李小萌不想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
但不行。
她沒有拒絕的能力。
父母是精英,他們對孩子寄予厚望。
更希望她能成為影響人類發展的大科學家。
所以,當盤古的面試邀請函發來後,連一秒都沒有猶豫,就點選了同意。
房門輕輕推開。
媽媽走進來,在她床邊坐下,握住她的小手。
“睡不著?”
李小萌點點頭。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手,就像她小時候睡不著時那樣。
窗外傳來夜鳥的叫聲,是家裡室內花園養殖的動物。
作為生物學家,和農學教授的家庭。
50多平米的室內花園,被充分的利用起來。
不光種植了立體的生態花園,還養殖了上百種生物。
有昆蟲,有蝴蝶,有小鳥,甚至還有可愛的蝸牛。
當然,都是非常稀少的珍品。
也只有相關專業的人,才能搞到。
普通人你花錢都沒地方買。
現在全世界的動植物,都被智慧ai打上了標記。
屬於全人類的財富。
哪怕是野外的一根草。
你都不能動。
小鳥的叫聲,李小萌聽過無數次,但從沒有像今晚這樣,覺得這個聲音那麼好聽。
“媽媽。”
她忽然問:“我會想你們的。”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
“媽媽也會想你。”
“那我甚麼時候能回來?”
“放假的時候,學院有假期,到時候會有飛行器送你回來。”
“多久放一次假?”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是三個月一次。”
三個月。
其實媽媽也不知道。
但想來,應該夠長了吧。
總不能一年回家一次。
李小萌在心裡數著。
三個月是多久?
她從五歲開始學微積分,當然明白這個簡單的答案。
真的好久啊。
要100天呢。
“媽媽,我能帶上我的小鏟子嗎?”
那是她挖沙坑時最喜歡的小鏟子,紅色的,塑膠的,手柄上刻著她的名字。
媽媽笑了,笑裡帶著淚。
“能,明天媽媽幫你放進包裡。”
李小萌點點頭,閉上眼睛。
她想起昨天下午,最後一次去社群沙坑玩。
她挖了一條很長很長的河道,從沙坑的一頭,彎彎曲曲延伸到另一頭。
然後她去接水,一桶一桶,慢慢倒進河道里。
水順著她挖的河道流,流到一半,堵住了。
她蹲下去,用小手指一點點疏通。
水流過去了,流到了終點。
她站起來,看著那條完整的河道,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滿足。
然後她聽到有人喊她回家吃飯。
她拍拍手上的沙子,跑回家。
沒有回頭。
別看她智商很高,但卻有非常大的童心,特別喜歡玩。
現在,她躺在小床上,想著那條河道。
明天,後天,大後天。
會有別的孩子去沙坑玩。
他們會堆城堡,挖洞,互相扔沙子。
沒有人會記得那條河道是誰挖的。
但那條河道曾經在那裡過。
這就夠了。
李小萌想著想著,睡著了。
媽媽在床邊坐了很久,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
然後她俯下身,在女兒額頭上輕輕一吻。
“寶貝,媽媽愛你。”
她輕聲說。
女兒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