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2035年9月1日，凌晨五點。
江南水鄉都市圈的天還沒亮，李小萌就被媽媽輕輕搖醒了。
“小萌，該起床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媽媽已經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媽媽今天穿的是平時捨不得穿的那件藕色旗袍。
那是她獲得國家農學獎時定製的，只在最隆重的場合穿過。
“媽媽，你好漂亮。”
李小萌揉著眼睛說。
媽媽笑了，但笑裡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快去洗臉刷牙，爸爸已經做好早飯了。”
雖然有了機器人，但家裡只要有時間，都是親自下廚，他們認為那樣才有家的感覺。
李小萌爬下床，光著腳走到衛生間。
智慧鏡子自動亮起，顯示出今天的天氣，行程提醒，還有一行她不太懂的字：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祝你一切順利。】
她刷著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兩顆有點歪的門牙。
但今天好像有甚麼不一樣了。
等她收拾好出來，客廳裡已經擺好了早飯。
爸爸繫著圍裙，正在往桌上端最後一碗粥。
他是農學教授，沒事就擺弄那些瓜果蔬菜，所以平時就經常下廚，桌上擺的都是李小萌最愛吃的：蟹黃小籠包，桂花糖藕，薺菜餛飩，還有一碗熬得糯糯的白粥。
“快坐下吃。”
爸爸說：“飛行器六點半到，咱們還有時間。”
李小萌爬上椅子，拿起筷子。
她夾了一個小籠包，咬一口，鮮甜的湯汁流進嘴裡。
真好吃。
但她吃著吃著，忽然覺得有點咽不下去。
不是不好吃。
是太好吃了。
好到她想起，接下來很久很久，可能都吃不到爸爸做的早飯了。
她沒有哭，只是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把每個包子都吃得很仔細。
媽媽和爸爸也沒有說話，只是陪著她吃。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
女孩懂事的讓人心疼。
她才五歲啊。
吃完早飯，五點四十分。
李小萌回房間換上校服。
銀灰色的料子，滑滑的，像水流過手心。
貼著面板的那一層是柔軟的棉布，摸起來很舒服。
這是最新的黑科技材料，好處有多少就不用說了。
反正現在一般人是無法得到的。
按理說，今天是去面試，怎麼會有校服？
殊不知，這種衣服，是贈品。
不管你最後透過沒有，都會屬於你個人。
她背上那個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智慧揹包。
還有那把紅色的小鏟子。
爸爸蹲下來，幫她把揹包的肩帶調緊了一些。
“太重了嗎？”
“不重。”
爸爸點點頭，站起來，看著她的臉。
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走吧。”
——
六點十五分，一家三口來到私人停機坪。
家庭無人機足夠四人乘坐。
一家三口完全足夠。
甚至還有八人的大型家庭智慧無人機。
但那種型號，很少人買。
因為大部分家庭沒有那麼多人。
就算有，也都分家單過了。
晨霧還沒散，都市圈的高樓像浮在雲層裡的山，無窮無盡，猶如神話傳說中的十萬大山。
一點不誇張。
作為能生活上億人的大都市。
光是高層大樓就起碼數萬座。
再加上公共設施，配套建築，等等，可不是有十萬嗎？
而這麼多的建築大樓，都是這幾年一起建設的。
可見，人類現在的科技，有多瘋狂。
——
一家人進入艙室。
無人機飛行器輕輕一震，開始上升。
李小萌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舷窗往下看。
晨霧還沒散，但她能看到那個小小的陽臺停機坪，能看到停機坪旁邊的室內花園。
李小萌把臉貼在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
自己的家，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融進晨霧裡，甚麼都看不見了。
她還在看。
窗外只剩下白色的雲海，和雲海盡頭剛剛升起的太陽。
她想起昨天晚上，媽媽在她床邊坐了很久，最後輕輕親了她的額頭。
她想起今天早上，爸爸蹲下來幫她調揹包肩帶時，手有一點點抖。
她想起媽媽說：“寶貝，媽媽愛你。”
她聽到了。
她聽到了。
飛行器在雲層之上平穩飛行，陽光把舷窗照得暖洋洋的。
李小萌終於哭了。
眼淚一直流，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校服的領子上。
五歲的孩子，一想到以後回不了家，看不到媽媽爸爸，就心裡好難受。
最高學府是寄宿制。
不允許回家的。
甚至連父母都不能天天視訊通話。
很多人不理解這種規定。
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殊不知，這就是楊牧的打算。
只有在沒有外界一切干擾的情況下，才能培養，洗腦出忠誠於楊家的精英階層。
如果能跟外界聯絡，甚至能跟父母溝通，那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每一個政策，背後都有其特定的因素。
——
全程上萬公里。
家庭無人機其實是飛不到的。
但中間進行了一次轉機。
具體就不再多說。
反正到了上午九點，抵達了最高學院。
李小萌一家從飛行器上走下來，站在那條傳說中的銀色長路前。
周圍不斷有飛行器降落，不斷有孩子走下來，不斷有腳步聲從她身邊經過。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等等我！”
有人在叫：“媽媽！媽媽！”
晨霧還沒散盡，遠處的建築群像浮在雲層裡的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身後，李建國和妻子站在三步之外，沒有再往前走。
這是規定。
家長只能送到這裡。
李建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看著她背上那個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智慧揹包，看著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那把紅色小鏟子。
妻子在旁邊，已經說不出話了。
“去吧，聽老師的話，我們在外面等你訊息。”
帶隊的女老師看起來有點嚴厲，眼神冷冷的。
但很負責。
數百機器人一對一服務。
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得到最佳的照顧。
這讓每個孩子的父母都放心了很多。
而且，機器人還能自動變化形態。
原本是人形，瞬間就變成了四輪單人電動車。
李小萌好奇的坐了上去。
出發。
一時間，居然有點好玩。
數百個孩子左看看右看看，瞬間沒有了之前的傷感和惶恐。
新奇的環境，和東西，能讓人轉移注意力。
當然，更多的原因，是因為周圍很多同齡人，讓他們找到了玩伴。
李小萌也一樣。
她很快就發現，跟自己並排走的機器人電動車上，是一個小男孩。
之所以引起她的注意力，是因為他好小啊。
看起來只有不到三歲的樣子。
作為天才，李小萌五歲就已經擁有了超過十幾歲的智商。
所以知道這很奇怪。
於是好奇的問道：“你才多大啊，就可以進入學校學習？”
旁邊的男孩很是高冷。
眼角的餘光掃了李小萌一眼。
良久才開口道：“一歲，怎麼，你有意見？”
李小萌張大了嘴巴。
不敢置信的說道：“你才一歲就能上學，你好厲害啊，一定很聰明吧。”
在她的世界觀裡。
能進入最高學府的，都是天才，都非常聰明，就像她自己一樣。
這是周圍的人灌輸的概念。
被她記在心中。
所以，能一歲進入最高學府的，肯定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誰知道，小男孩聽她誇讚，嘴角一抽，懶得搭理。
李小萌沒有成年人的情商。
所以根本沒有看出小男孩的難看。
繼續道：“你叫甚麼名字，以後可以做朋友嗎？我喜歡看書，和挖沙子，我前天還挖了一條10米的長河，可壯觀了，可惜，今天肯定被小朋友們給破壞了。”
說完，李小萌還舉起自己的小鏟子，很是得意的笑著。
小男孩無語的看了看眼前的小姐姐。
又看了看那個小鏟子。
憋了好久才道：“你要是想玩鏟子，可以去開剷車，用不著這個，很幼稚。”
李小萌嘟著嘴不服氣：“剷車在沒意思呢，一點都沒有靈魂，我這是藝術，你懂不懂啊，快說，你叫甚麼，做不做朋友，我跟你說，我對朋友可好了，還會幫你寫作業。”
小男孩無語問蒼天。
他憋出一句話：“我叫楊神君，朋友可以做，但是，用不著幫我寫作業。”
李小萌眼睛眨了眨，腦海中懵逼了半晌。
好奇怪的名字。
又神，又君，的，逆天啊你是要。
她搖搖頭，不想這些了。
連忙開心道：“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面試透過後，在學校裡，我罩著你，我可兇了，誰惹我，我就撓他，沒人敢惹。”
說完，她還舉起自己的兩隻小爪子。
楊神君哀嘆，右手扶額。
他一想到以後要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好幾年，就心累。
這一刻，他真的希望自己沒有植入生物晶片。
這樣的話，就能跟這些孩子一樣，擁有天真的童年和稚嫩的思維。
父親，你害了我啊。
李小萌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葡萄。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旁邊那個小小的男孩。
他真的好小。
坐在電動車上，腳都夠不到踏板，整個人像是被嵌在座位裡一樣。
但那張臉卻一本正經，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像五歲孩子，也不像一歲孩子。
李小萌想不出來。
她只知道，這個人很奇怪。
“你爸爸媽媽呢？”
她問：“他們也來了嗎？”
楊神君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條銀色的長路，看著遠處那些奇形怪狀的建築。
“我自己來的。”
他過了一會兒才說。
李小萌更驚訝了。
“自己？你才一歲，怎麼能自己來？”
“有人送我到門口。”
楊神君說：“然後我自己走進來。”
“那你爸爸媽媽不送你？”
“想送，但送不過來，我兄弟姐妹太多了。”
小女孩的CPU冒煙了。
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你有很多兄弟姐妹？”
楊神君冷笑一聲：“600多個呢，今年就能破千。”
李小萌人都傻了。
她堅決不相信。
“你肯定在吹牛，我不信，說謊話不是好孩子。”
“愛信不信。”
楊神君懶得爭辯。
李小萌歪著頭想了想。
“好吧，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才這麼小，不知道外界的情況，也是應該。”
楊神君嘴角抽了抽。
“你挺有自知之明的。”
女孩轉念又想到了其他。
“今天的面試，會不會有人透過不了，聽說只有50萬人才能留下。”
楊神君搖搖頭。
“50萬隻是一個基礎保底，今天能來面試的，基本都沒甚麼問題，只要不出大錯，大機率能留下來。”
“你懂得好多啊，有內部訊息？”
李小萌好奇的問道。
二人的聊天，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都看了過來。
帶隊的老師視若無睹。
尤其是楊神君這裡，完全就當空氣。
看到老師都不反駁，眾人都鬆了口氣。
原來，並沒有規定的那麼死。
50萬隻是說說。
能來這裡面試的，早就經過好幾輪挑選和淘汰了。
不出大問題的話，基本就能留下來。
也就是說，這個最高學府，起碼能有200萬左右的學生。
很龐大的體量。
——
有個七歲的小男孩看著很成熟。
他湊近到楊神君旁邊。
有意無意的跟在其後，絲毫不想分開的樣子。
同樣的舉動，足足有十幾個人。
很快，李小萌就被擠出了圈子。
她懵逼的喊道：“擠我幹甚麼啊，怎麼回事啊。”
楊神君不滿的掃了一眼周圍。
招招手。
瞬間，圍在身邊的小朋友們，識趣的讓開一條路，讓李小萌進來。
至此，一個小圈子，迅速成型。
這就是資訊差。
有的人，提前知道了最高學府的核心，和底層邏輯。
知道這裡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學習，而是伺候好這些小主子。
而有的人，甚至連楊神君這個名字的含義，都不清楚。
這些最早圍在楊神君身邊的孩子，註定會是第一批心腹。
像李小萌這種人，懵懵懂懂，反而上了車。
有時候，運氣也是一種實力。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有用處。
如果啥也不是，那機會擺在面前，也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