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埃弗斯是赫哈特的現任輔佐官。
跟在主人後面時,他不禁對主人最近的行為感到有些困惑。
到現在為止,他已經在阿維斯宅邸工作了很多年。
他做過赫哈特宅邸每一個職位,從卑微的僕人,到學徒,再到總管黑森,再到公爵的輔佐官,這都是他幹過的。
他也目睹了很多關於他們的事情,但這次不一樣。
這不是他所熟悉的公爵。
他注意這個事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的主人是多麼心不在焉,即使在皇室夫婦面前也是如此。
這可一點也不像他的風格。
公爵對所有事情都很專注,儘管他並不感興趣。
所以當他看到馬蒂亞斯在後面發呆的時候,馬克能感覺到他的主人發生了甚麼異常。
突然,馬蒂亞斯停了下來,馬克對他突然的行為感到吃驚。
他看到,他的主人轉向窗戶,目光專注地望著窗外,眼睛裡充滿了緊張。馬克忍不住朝著他的目光所向看去。
就在那裡,他發現了萊拉,就在她穿過花園的時候,她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天色正在漸漸變暗。
她正朝著位於宅邸後面的林間小路走去,懷裡抱著一個大袋子。
馬克選擇耐心地等待他的主人,不忍心打破現在這個局面。
萊拉一定是去雜貨店買東西了,現在正要回來。
她的擔子看起來相當重,但他確定她一定不是想要逃跑,因為她走得很從容,既不著急,也不掙扎。
‘她回來了。’馬蒂亞斯鬆了口氣,‘萊拉回來了。’
馬蒂亞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美麗的身姿,她每向森林裡走一步,她的髮辮就會晃動一下,這使他著迷。
馬克沒有注意到,他主人盯著這個毫無戒心的女孩的時間越長,他肩膀的僵硬就會逐漸消失。
但女孩兒甚至沒有看過宅邸一眼。
馬蒂亞斯凝視著她,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節。
比如,她的外套和裙子在冬日的微風中飄動,露出了她如瓷器般的腿上的一些白皙肌膚。
他看著她停了一會兒,抖了抖身上的甚麼東西,然後繼續走著她的路。
她姍姍來遲,他想起來今天確實要比平時冷,想到她的粗心大意,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肯定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但她沒有騎車,也就是說她是從莊園門口一路走過來的。
‘真是個愚蠢的女人,肩上扛著這麼重的東西,還頂著嚴寒。’
馬蒂亞斯在心裡斥責她。
他覺得看夠之後,重新踏上了自己的道路,繼續向用餐區走去。
但儘管他走開了,他的心思卻還停留在那個女人身上。
即使是簡單地看她,也足以讓他注意到最近萊拉傳遞出來的陌生感覺。
“公爵,你在這兒啊!”
克勞丁走上前來,愉快地迎接他,歡迎他進入休息室,其他客人現在都聚集在那裡。
馬蒂亞斯禮貌地朝她笑了笑,伸出手臂,然後她把自己的手臂繞到他的前臂上。
他的到來引起了人群的注意,他們都在歡迎他。
“你這麼長時間沒來,我都想去找你了。”克勞丁告訴他,“我擔心你是不是出了甚麼事,畢竟在這種事情上遲到可不是你的作風。”她指出。
馬蒂亞斯心不在焉地拍拍她戴著手套的手。“我很抱歉,女士,讓你擔心了。”他說,低頭冷漠地看著她,“很抱歉耽誤了這麼長時
間。”
克勞丁仔細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給了他一個微笑。
“嗯,我很高興知道你沒事,畢竟.…….”
說完,她轉身對著客人,從他身邊抽離。
她和每一位客人都交談得很自在。
馬蒂亞斯沉思著望向她。
她將成為完美的公爵夫人。
這是他很高興,也不能否認的事實。
儘管如此,他的思緒還是不斷地回到萊拉身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克勞丁,隨著她在房間裡的動作,他的視線來到了他的母親和祖母身上,看得出來,他們與王儲夫妻的關係十分密切。
壁爐的燈光投射出微弱的橙色光芒,照亮了客廳裡的所有人。
婚姻不過是他們圈子裡的一樁商業交易,結婚的物件家族越強大或影響力越大越好。
這對他來說是不可否認的,就像對任何處在他的位置上的人一樣,克勞丁是最佳人選。
和她結婚只會鞏固赫哈特家族的權力地位。
但這就是婚姻的全部意義嗎?
他不是那種質疑自己決定的人,那他為甚麼現在會這樣想呢?
房間裡的吊燈發出了閃爍的燈光,然後照亮了整個房間。
馬蒂亞斯和其他客人一道,眯起眼睛看著突然出現的亮光。
幾秒鐘後,黑森走進房間,宣佈晚餐已經上桌。
客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向餐廳,馬蒂亞斯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在那裡,在休息室的中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前任赫哈特公爵的畫像,他們彷彿都在盯著他看。
他們彷彿感受到了他內心的動搖。
“我的公爵?”
克勞丁喊道,他回頭看著他,馬蒂亞斯立刻趕上了其他客人,護送他的未婚妻下了樓梯,穿過通向餐廳的長長的大廳。
幸運的是,馬蒂亞斯有足夠的遠見,把發電機作為第一批修理的物品之一。
它讓他們餐廳裡的吊燈看起來更加雄偉,它讓客人們沐浴在明亮的白光中時,充分展示著它精緻的光澤。
長桌上擺著一排排上好的銀器和餐具,桌子中央擺放著排列整齊的華麗燭臺,幾隻花瓶裡還有剪下來的蘭花和一些精心雕刻的桌上擺件。
所有這些都在提醒馬蒂亞斯,他是一個強大的人。
他是阿維斯公爵,很受尊敬,在社會和皇室中都很受尊敬。這一切,他都擁有……
然而,他的情人卻在冰天雪地的崎嶇地面上行走。
他幾乎可以想象她回到她的小屋,獨自坐在一張破舊的桌子前,可憐的壁爐照亮了她。
“赫哈特公爵。”
克勞丁的聲音呼喚著他,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出來,看著她。
她無言地向他面前的座位做了個手勢。
這很奇怪。
他從小就認識她,但突然間,他好像置身於一個滿是陌生人的房間裡。
“馬蒂亞斯?”
克勞丁再次輕聲叫他,抬頭困惑地看著他。
他再次向她致意,最後和其他幾個人一起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晚餐才正式開始。
皇室夫婦在阿維斯共住了五天,然後離開了。
在他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阿維斯的所有員工都在宅邸前排隊,向這對皇室夫婦和他們的隨行人員告別。
萊拉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員,和他們到達那天站在一起的是同一群人。
客人讓安保變得麻煩,但當他們意識到客人要離開時,空氣中也有一種沮喪的感覺。
在王儲和他的妻子住在阿維斯的這段時間裡,公爵根本沒有去探望過萊拉。
就好像他已經忘記了她一樣。
他沒有給她寄信,甚至菲比也沒有送信來,也沒有召喚她。
她擺脫了公爵的困擾,挺過了最近幾天的焦慮和壓力。
過去的幾天,她覺得自己就像這一切開始之前一樣,她依舊只是那個萊拉,雷默叔叔的養女。
這幾天她過得很平靜,她喜歡這樣的生活。
於是,她不禁在心中升起希望。
也許這幾天就足以讓公爵重新考慮要不要讓她繼續做情人了,也許他終於厭倦了她!
畢竟,他對她的痴迷是完全無厘頭的!
也許他只是暫時被她迷住了,因為他碰到了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現在他終於得到了,然後又一次厭倦了。
她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相信她終於可以擺脫他了!
畢竟,他是一個驕傲的人,他無法忍受她忘恩負義的性格和她害怕的態度。
當公爵把目光轉向她的方向時,她沒有把目光移開,因為最後擺脫他的希望觸手可及。
她知道他在看她,而他也知道她在看他。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一次在她身上湧動,終於讓她戰戰兢兢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又過了幾秒鐘,她又抬頭看他,發現他已經不再看她了。
相反,他忙於與皇太子告別,勃蘭特女士在他身邊。
另一種熟悉的感覺在萊拉心中湧動,但她不敢有所動作。
不久,皇太子的送別儀式結束了,他們都離開了阿維斯。
萊拉在一旁看著馬蒂亞斯向克勞丁伸出手臂,並護送她進去,他們的輔佐官也穿著同樣的衣服跟著他們。
其他僱員也都鬆了一口氣,因為重要的客人走了,一切都可以恢復正常了。
萊拉仍然杵在那裡,周圍的人群開始結隊聊天,周圍的嗡嗡聲越來越大。
萊拉隱約聽到身後的某個地方有幾個女僕在竊竊私語。
“我只是覺得他們應該堅持按計劃行事。”
“我知道,他們不應該推遲婚禮。”
“勃蘭特女士實際上已經是公爵夫人了,不是嗎?”
萊拉對他們的談話感到不舒服,她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聽到這些訊息後跳得很快。她默默地離開了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關於公爵婚禮的訊息並不重要。
她相信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這讓她很高興。
很快,她終於可以說服她的叔叔離開阿維斯,她可以忘記這整個混亂的事實。
是的,他們會搬到離阿維斯最遠的地方,在那裡沒有人認識她,甚至沒有人聽說過阿維斯。
也許她無法完全回到從前的生活狀態,也許她要加倍努力才能讓他們的新生活步入正軌,但任何艱難困苦都無法與她現在面臨的苦難相比。
她的世界開始步入正軌,萊拉沒有浪費時間,勤奮地做家務,她擦洗他們的衣服上的汙漬,把地板擦乾淨,快樂地哼著歌。
她甚至還給自己烤了一些果醬餅乾,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衝動了。
他們一吃完,她就拿起書,把它們放在架子上,給自己倒了一些茶,享用餅乾。這是自事故發生後,她第一次在溫室裡悠閒地坐著,一邊看書,一邊毫無顧忌地吃著餅乾。
她停了一會兒,決定給幾個最近給她寫信的朋友寫封信。
當她剛剛封完最後一封信時,門前響起了敲門聲,緊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萊拉,你在裡面嗎9?”
那是她的鄰居,友好但愛管閒事的莫娜夫人,萊拉滿面笑容地走出去迎接她。
“啊,莫娜夫人!”萊拉向她打招呼,然後對著她的鄰居拿著的大籃子喘著氣說,“你吃得真是豐盛啊!”她叫道,莫娜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親愛的,我有點擔心你。”
萊拉讓開位置,莫娜夫人就嘆了口氣走了進去,
“你現在是一個成年人了,也應該多吃一些。”
然後她吸了一口氣,嗅了嗅空氣中餅乾的微弱氣味,“啊,但我知道我不應該太擔心你。”
她對萊拉笑了笑,而萊拉也只是自然地笑了笑。
“好吧,我的確應該向我們廚藝最好的人學習。”
萊拉對莫娜夫人稱讚道,莫娜夫人聽了這話後頗為得意。
萊拉把她領到廚房,開始給她沏茶。
在萊拉小的時候,莫娜夫人就親自教她做飯。
她教她應該在廚房裡做甚麼,她努力地聽從莫娜夫人的指示,直到她成為一個非常熟練的烹飪者。
感覺到這份溫暖,好像又回到了他們的小屋裡,萊拉高興極了。
她們面對面坐著,一邊在享用茶水和糖果之間來回切換話題,一邊分享著故事。莫娜夫人說得最多,萊拉則在一旁悠閒地聽著,享受著食物。
莫娜夫人一邊呻吟一邊又咬了一口萊拉烤的餅乾。
“親愛的,這些餅乾做得真好吃。”她稱讚道:“娶你為妻的男人會很幸運的!”
她又想了想,然後噘起嘴唇,回頭看了看萊拉,“說到凱爾——”
萊拉迅速打斷了她的話。
“哦,那是因為你把我教得那麼好,所以這都是你的功勞!”
萊拉嚷道,從籃子裡抓了一份零食,“也許下次我烤蛋糕的時候你可以過來,然後你可以告訴我應該如何改進!”
莫娜夫人仔細地打量著她,她深知凱爾仍然是萊拉的心頭之痛。
萊拉今天看起來很高興,她不忍心讓這份心情消失,這幾天她看起來很放鬆。
“那麼,你決定烤蛋糕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我會來看你的。”
莫娜夫人答應道,又咬了一口餅乾,對著美味讚歎著。
每個人都對凱爾和萊拉和解的緩慢進展感到好奇和擔心,但莫娜夫人認為,也許這並不是值得擔憂的事情。
於是她開始向萊拉抱怨貴族們讓她在宅邸裡做的複雜而挑剔的菜,他們既挑剔又勢利。
廚房的工作人員以前從來不用擔心這麼多。
但是,唉,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畢竟他們要招待的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只能上最好的!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她不能抱怨。
“可惜勃蘭特家的女孩決定留下來。”莫娜夫人抱怨道,“我以為她應該要跟著別的客人一起離開了。”她撅著嘴生氣地說。“說實話,我不明白為甚麼她堅持要待在阿維斯,主人甚至都不在她身邊招待她。”
“哦?”
一提到馬蒂亞斯,萊拉就尖聲說,“公爵現在不在阿維斯嗎?為甚麼?”
她好奇地問,莫娜夫人點了點頭。
“是的,我想是生意上的事,我不太瞭解這些。”莫娜夫人很快回答,“但他在王儲和他的輔佐官離開後不久就去了城裡,恐怕他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萊拉聽到這個訊息後,鬆了一口氣。
公爵還要離開幾天呢!這是她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不幸的是,諾瑪老公爵夫人和愛麗舍公爵夫人堅持要求勃蘭特女士留下來,假裝在討論婚禮安排。
莫娜夫人嘲笑道:“說實話,我討厭那個勢利的女士在這裡!她是我見過的最挑食的人!難道她不知道端上來甚麼就吃甚麼嗎?”
她們繼續聊天,直到莫娜夫人注意到天色已經很晚了。
互相道別後,萊拉獨自回到了她的小屋裡。
但與以往莫娜夫人來訪後的情況不同,萊拉的心情仍然很好,她很輕鬆地就把剩下的餅乾吃完了。
隨著每次咔嚓咔嚓的聲音都有碎屑從餅乾上脫落下來,萊拉只是把它們從衣服上撣下來,決定稍後再把它們掃乾淨。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畢竟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也會繼續享受美好。
‘感謝上天!’
萊拉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又肆無忌憚地高興地哼起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