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叔叔的事,我聽說了。”
凱爾首先打破了沉默。
“嗯。”
萊拉回答得很簡短,低頭看著桌子的盡頭。
凱爾用更深切的目光仔細地凝視著萊拉,從他走進這家咖啡館在她對面坐下後,萊拉一次也沒有看過他的臉。
“對不起,萊拉。”
“……你怎麼了?”
面對凱爾沉重的道歉,萊拉抬起頭來。
透過眼鏡可以看到,萊拉的瞳孔裡滿是疑問,那閃閃發光的眼睛讓凱爾如釋重負,現在才感覺像是面對真正的萊拉。
“因為我幫不上甚麼忙。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寫愚蠢的信。
“不,凱爾。別這麼說,你沒做錯甚麼。這不關你的事,是你和我的事。”
萊拉緩緩搖頭,身姿堅決。
“那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現在一切都……都解決了。”
“你現在沒事了?真的嗎?”
“嗯。”
萊拉又垂下長長的睫毛,她一直拉扯著毛衣的袖口,袖口現在已經下垂到可以遮住手背了。
“如果有甚麼事,就直說吧,萊拉。我會幫你的,我會幫你的。”
“怎麼老是這麼說。”
“因為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好。”
凱爾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萊拉一下子停止了拉袖的動作,呼吸緩慢,雙手藏在桌子下面。
“萊拉,我不認識你了嗎?”
凱爾現在可以確定了,自己之前的不祥預感是對的。
放眼望去,現在的萊拉根本不像萊拉了。
比爾叔叔肯定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愛萊拉,但他還沒有細心到能夠體諒她的內心,去照顧她。
萊拉是個愚蠢的孩子,因為她就是個就算感到累、疼,也不會伸手求救的白痴。
自從意識到這一點後,凱爾養成了留意萊拉的習慣。
萊拉笑得愈開懷,凱爾就望得愈深。
比起展現自己,萊拉更加熟悉怎麼隱藏自己,所以凱爾雖然心不在焉,但還是能有一種模糊的預感,就像現在這樣。
“告訴我,萊拉。嗯?幾個月沒回過我的信,現在以這種態度對待我,完全不像你了。”
“人是會變的,凱爾。”
萊拉慢慢睜開閉上的眼睛,面對凱爾的眼睛,沉靜的眼神,乍一看讓人覺得很冷。
“現在的我不是你所知道的我,並不代表就不像我。只是,這就是現在的我。”
“就在過了兩個季節,你就變了嗎?”
“這段時間對我來說並不短暫。再說了,我們現在的關係已經不能和以前一樣了。”
“萊拉!”
“我沒有回覆是因為這是我的答案。凱爾,我們已經結束了。現在沒有甚麼可以挽回的,甚麼都沒有。”
萊拉直視凱爾,一字一句地用力接下去,就像釘釘子一樣。
“我討厭你了,凱爾。即使英特曼太太允許,我現在也不會和你獨處,背井離鄉,逃婚,我想都不敢想。”
萊拉離開座位,站了起來。“我不想對你說這些話,我想把我們的友誼留作珍貴的回憶,所以我才沒有回信……結果就這樣了。”
“別騙我,怎麼……”
“我能給你的答案只有這些,所以,如果你還能為我考慮一下的話,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我不想人們把你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我求你了,凱爾。”
這突如其來的不真實感猛然一擊,凱爾甚麼也答不上來。
與此同時,萊拉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咖啡館。
凱爾是在鈴聲叮噹作響之後才恢復意識的。
“等等!萊拉!”
凱爾匆忙追趕,抓住了萊拉的肩膀,萊拉正要上腳踏車。
萊拉轉過頭來看他,眼睛紅紅的,似乎馬上就要流淚了。
這就是萊拉沒有多說的原因,儘管她也沒說甚麼,但她的內心就像有裂縫的玻璃窗,如果凱爾再繼續,萊拉感覺自己就要一點點碎掉了。
甩開他的手,萊拉趕緊騎上腳踏車,向路的另一邊遠去。
在萊拉的背影消失後,凱爾呆在原地好一陣子。
凱爾確信一定是出了甚麼事,他一定要找到原因,然後阻止這件事。
“哇,這真是一團糟。”
看到正在修復的溫室後,裡埃特調侃說道。
克勞丁瞥了他一眼,不過裡埃特毫不介意,甚至呵呵地笑了起來。
“在這樣的悲劇面前竟然笑了,我從沒想過哥哥是這麼無情的人。”
“太神奇了,誰能料到呢?阿維斯的天堂一夜之間變成這個樣子。”
裡埃特仔細地環顧四周。
上次參觀時,溫室還是完美的樂園,但現在卻變成了荒蕪不堪的樣子。
由於要清理凍死的植物,到處被挖開的花壇現在看起來就像被轟炸過的廢墟。
“你竟然對引發這種事故的園丁寬大處理,讓他一直在阿維斯工作,果然是集整個帝國尊敬於一身的名門啊。”
“她對情婦的工作相當滿意。”
“勃蘭特小姐也會把這些話掛在嘴邊嗎?”
裡埃特看著克勞丁瞪大了眼睛,緊咬嘴唇的克勞丁很快恢復了本來的從容神情。
“對不起,哥哥,你失言了。”
“你不必道歉,看起來不錯啊?嫉妒的勃蘭特,她看起來很可愛。”
“嫉妒?哈……”
克勞丁搖搖頭,先一步走出溫室。
她帶著剛到阿維斯的裡埃特來到這裡是為了得到安,也許是想向他撒嬌。但她明明知道他只會油頭滑腦地搞惡作劇,不過可笑的是,裡埃特的這種態度居然讓自己得到了安慰。
兩人朝一間小客廳走去,車上都準備好了。
這是除了赫哈特公爵,所有家庭成員的聚會,現場氣氛熱鬧而融洽。
克勞丁和裡埃特在崗位上各司其職,作為公爵的未婚妻和表妹,熟練地招呼客人。
每當偶爾和裡埃特隔著桌子對視時,克勞丁就會想,如果父母的選擇是林德曼而不是赫哈特會怎樣。
但即使在這一刻,克勞丁也知道,父母選擇把赫哈特公爵夫人而不是林德曼侯爵夫人的位置留給唯一的女兒是正確的。
世界變化得越來越快,但這種變化對貴族來說可能是殘酷的,他們是舊時代的象徵。
作為帝國的著名金融家,勃蘭特一家比任何人都有敏銳的洞察局勢的眼光,雖然因為是女兒的原因克勞丁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接班人教育,但是她擁有與天俱來的感覺和看到學到的知識。
因此,赫哈特。
縱使曾經無數熠熠生輝的貴族名字在變革的浪潮中一去不復返,但赫哈特將生生不息,享受新時代的榮譽。
克勞丁希望的未來就在這個名字裡,永遠不會成為過去,永遠像現在的光榮那樣的未來。
“在克勞丁的婚禮之前,溫室應該恢復原樣。”
不知不覺間,茶几上的話題已經轉到了明年夏天即將到來的婚禮上。
在貴婦人心滿意足的目光中,克勞丁垂下眼睛,表示適當的羞澀。
過了一段時間,她抬起頭,看到了裡埃特那雙柔和的棕色眼睛,那既調皮又多情的眼神,克勞丁很喜歡,從小時候開始就喜歡,也許以後也會繼續喜歡。
但她現在已經走偏了。
帶著淡淡的微笑,克勞丁又把姿勢擺得方方正正。
不會回頭,也不會後悔。
因此,克勞丁選擇的未來必須是預想的那樣。
為了它而放棄了幸福,她的未來必須是完美的。
當克勞丁的婚姻故事講完後,故事自然就轉到了裡埃特·林德曼的婚事上。
這個物件是克勞丁熟識的名媛,她是一個在好家庭長大的美麗善良的姑娘,對於林德曼來說,這門婚事很划算。
在晚餐前的空閒時間,克勞丁藉口有點頭痛,回到了客用臥室。
女僕去拿藥的時候,克勞丁坐在壁爐前,靜靜地看著火焰。
她認識的萊拉·勒埃林是個聰明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她自尊心高尚,不符合她的境遇。
這樣的女人在男人陰影下做一個情婦,是不可能活下去的,到時候她就會看到。但意外總是存在的。
克勞丁毫無防備,絲毫沒有心思去做那種臨陣脫逃的魯莽勾當。
就在她下定決心的時候,去拿藥的女僕回來了。
當克勞丁改坐姿的時候,小跑著走過來的女僕絆了一下地毯的邊緣,摔了一跤。伴隨著轟鳴的尖叫聲,鏗鏘、托盤、藥瓶和水杯翻滾的聲音響起。
“你沒事吧?”
克勞丁皺著眉頭站起來,慢慢地走到女僕面前。
紅著臉的女僕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來。
“是的!是的,小姐。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哦,天哪,好像不太好?”
克勞丁的目光停在女僕的手背上,尖銳的碎玻璃割破了她的手,鮮血直流。
“沒甚麼大不了的,只是有點刺痛,這種傷口很快……”
“不。”
克勞丁面帶微笑地打斷女僕的話。
“如果右手不能正常使用的話,我看管起來就困難了。”
“甚麼?小姐,這是……”
“對吧,瑪麗?”
“嗯……是的。是的,小姐。”
察言觀色的女僕趕緊叩頭肯定。
這個從勃蘭特家就跟著克勞丁的女僕,從小就開始侍奉克勞丁,是個很好的女僕。因為嘴嚴眼尖,長時間受到克勞丁的寵愛。
沒過多久,女傭受傷的右手就緊緊地纏上了繃帶。
在她的陪伴下,克勞丁悠然地走向會客室,那裡是愛麗舍·馮·赫哈特和貴婦人談笑風生的地方。
她看到受傷女僕的反應和克勞丁預想的一樣。
“克勞丁,你看起來很不舒服,我給你安排一個女僕做你的隨從。”
“不,為了準備迎接客人,阿維斯的所有僕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我可不能搶走人手。”
當克勞丁謝絕時,愛麗舍·馮·赫哈特瞪大了眼睛。
“但是克勞丁,你不能沒有女僕隨行,這樣我們心裡也不舒服。”
“那麼,你能幫我叫萊拉嗎?”
“萊拉?你是說那個園丁的養女,萊拉?”
“是的,她和我從小關係就很融洽,而且現在正在放假,萊拉也不忙了,如果允許的話,我想把萊拉帶在身邊幾天。”
勃蘭特伯爵夫人瞟了一眼,但克勞丁並不在意,畢恭畢敬地說出了自己的意願。
“孩子沒有服侍人的經驗,不知道能不能好好侍奉你。”
“只要有個女僕能幫我做幾天我不方便做的事情就可以了,所以不會太難。事實上,我想讓她成為我的朋友。”
“確實,萊拉可能是最好的,因為她從小就和你很親近。”
點了點頭後,愛麗舍·馮·赫哈特按鈴叫女僕。
“萊拉,把她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