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雀的歌聲喚醒了馬蒂亞斯。
可能心情相當好,鳥兒清脆地叫著,在鳥籠中穿梭著。
馬蒂亞斯雙眼朦朧地望著那隻鳥,看了半天。
盡情歌唱的金絲雀現在一蹦一蹦地沉入放在籠子底部的水碗裡,先從嘴裡和頭上猛地一泡,然後就撲騰翅膀,弄溼了全身。
馬蒂亞斯輕輕地笑了笑,站起身來,靠在床上坐了下來。
那一刻,目光還在朝著鳥籠。
洗完澡的金絲雀爬上架子,撲通撲通地拂去水珠,張開的翅膀用嘴勤快地修整自己的身姿,就像一隻小螃蟹。
鳥兒回到自己的巢,馬蒂亞斯也從床上站了起來。
拉鍾繩後不久,提著報紙和咖啡的管家黑森就過來了。
他平靜地彙報了迎接皇太子夫婦的準備工作進度,晚會的嘉賓名單是如何確定的。“勃蘭特女士告訴我她今天下午要到阿維斯。”
“這樣啊。”
“林德曼侯爵說他明天下午也會到。關於公爵離開幾天,不能親自迎接兩位這一點,我已經提前告訴了兩家,並取得了諒解。”
馬蒂亞斯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做了一個簡短的點頭表示正在傾聽。
同齡的他和皇太子以及裡埃特在一條生活軌道,自然也走近了些。
克勞丁也是社交圈裡與皇太子妃最親近的女士之一,所以他們決定在阿維斯共度這段時光。
“10點左右出發的話,應該是正好趕上火車的時間。我們要準備了嗎,主人?”
“好,就這樣。”
馬蒂亞斯點點頭,面帶禮節性的微笑。
黑森後退了一步,為他開闢道路。
‘我不得不去首都工作幾天,在皇太子夫婦來訪問前可能都會很忙。’
馬蒂亞斯洗完澡後穿好了衣服,他的表情和身體動作都很放鬆,和平時一樣。
凱爾·英特曼回來了。
這個訊息不到一天就傳遍了整個阿維斯,就算不到處議論,人們也能知道。
但是,那又怎樣?
這個名字在馬蒂亞斯的舌頭上慢慢地翻滾了幾下,然後他輕輕失笑,將這個名字抹去。
無論他取消旅行返回家鄉的原因是甚麼,都不關馬蒂亞斯的事。
就算凱爾·英特曼依舊喜歡萊拉,萊拉也依舊喜歡凱爾·英特曼,但萊拉不能接受自己作為他情婦和醫生的兒子在一起,那就行了。
馬蒂亞斯扣上袖口上的裝飾釦子,嘴唇上洋溢著溫和的微笑。
萊拉·勒埃林那愚蠢的脾氣頗為討人喜歡,有時他也會生出“以這種方式擁有那個女人是不是錯誤的選擇”的疑問,現在似乎可以徹底抹去這種想法了。
這個選擇是對的。
馬蒂亞斯帶著確定的結論離開了更衣室。
凱爾·英特曼,那個無從顧及的名字已經被抹去了。
“是因為萊拉吧?他們還會在一起嗎?“
聚集在會客室的僕人們談論著,今天也自然而然地討論著凱爾回來的傳聞。
在皇太子夫婦即將訪問阿維斯的忙碌中,他們總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論凱爾和萊拉。
“好像還沒和好呢,也許凱爾回來是有別的原因。”
“我聽英特曼醫生說凱爾這個假期要去大陸南部旅遊,那凱爾突然返回家鄉的理由就只有萊拉了吧?”
“確實,畢竟兩人一起度過了這麼多年,那份情誼怎麼可能說斷就斷啊。”
“兩個孩子從小就相處得很好,我想,天賜的緣分就是這樣嗎……”
僕人們興致勃勃地吵著,最後都心疼地嘆了口氣。
阿維斯的大多數僕人都已經關注萊拉和凱爾很多年了,萊拉和凱爾是一起長大,僕人們也不會開這兩個孩子的玩笑。
“唉,我得去看看萊拉。”
廚師莫娜太太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
莫娜太太有人情味,好奇心很強,手氣很好,社交能力也很強,作為好事者的她,對這種事情很難視而不見。
“雷默先生也不在家,我擔心他一個人過得好不好,我想我得帶點吃的去看看萊拉,這樣我才能放心。”
“萊拉!萊拉在家嗎?”
莫娜夫人一聲聲清脆的呼喊響徹了小屋的院子。
“萊拉!”
萊拉呆坐在桌前,被這聲音驚醒了。
莫娜太太又一次響亮地叫萊拉,她驚魂未定。
“是的!我馬上就出去,夫人!”
萊拉匆忙回答後,急忙整理好衣著,跑出了門廊。
直到把莫娜太太領進廚房,把茶水端上來之後,她腦子才清醒過來。
“你病了嗎?臉色不太好看。”
莫娜太太留意著萊拉的表情,在萊拉放下茶杯時暗示道。
萊拉乖乖點了點頭,似乎要找一個蹩腳的藉口,但這隻會引起更大的懷疑。
“因為沒睡好,不過也可能是因為累了吧。”
“睡不著?哎,萊拉,看來你又通宵學習了。”
莫娜太太的語調充滿信心。
萊拉尷尬地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鏡,趕緊把茶杯放在她面前。
從莫娜太太帶來的籃子裡拿出一塊水果蛋糕,然後切成一大塊。
“學習固然好,但也要照顧好身體。你這麼瘦,雷默先生要是看了怕是心都要碎了。順便問一下,雷默先生還要多久才回來?”
“昨天來信了,估計還要半個月左右。”
“當然,很多珍貴的花,確實很難買到,雷默先生很辛苦。不過,雷默能得到這麼好的處置,繼續在阿維斯工作,已經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了。”
“……是的。”
“還得是我們公爵,如果是別的貴族老爺,就不可能這樣了。”莫娜夫人滿臉欣慰地誇獎了赫哈特公爵好長時間,萊拉只在那塊味道不太明顯的蛋糕上蹭來蹭去。
隨後,還閒聊了下週將抵達阿維斯的皇太子夫婦,以及為他們準備的盛大宴會。這是一個遙遠而華麗的世界的故事,與萊拉無關。
“對了,凱爾回來了,你知道了嗎?”
莫娜太太終於把正事提出來了,萊拉倒是心安了。
“是的,我聽說了。”
“原來是這樣。那甚麼,這件事大家都在討論,不知道也難,那你和他打過招呼嗎?“
“沒有。”
萊拉擺弄著茶杯的把手,淡淡地笑了笑。
儘管看著萊拉那張蒼白的臉有點心疼,莫娜太太還是忍不住自己發癢的嘴。
“如果我是你,我會抓住凱爾的手然後逃跑。當然,英特曼太太是不可能同意的,但等你們走遠後,那她也沒甚麼辦法。”
“我和凱爾不是這樣的關係,夫人。”
“是的,我知道。但是萊拉,如果凱爾真的是因為你才回到家鄉的,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是其他人,我會阻止他,但是凱爾,凱爾不一樣。”
苦思冥想了半天,莫娜太太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個膚淺的說法,而這也正是凱爾·英特曼最好的理由。
“事實上,我也經常和雷默先生談這件事,讓你們就這樣分手是否正確。”
莫娜太太臉上還有很多話要說,而萊拉只是面帶微笑地沉默著。
‘我無話可說。’
現在,作為另一個男人情婦的萊拉·勒埃林怎麼敢對凱爾說甚麼呢?
一想到這些,她就會感到心碎。
而這份傷痛也從內心深處沉澱下來,逐漸積聚成對馬蒂亞斯·馮·赫哈特的恨意。
“唉,看看我這個精神勁兒,我得趕緊走了,說了這麼久了。”
萊拉遲遲沒有開口的跡象,莫娜太太站了起來。
“勃蘭特小姐說要來,現在阿維斯看起來很亂。公爵要在阿維斯待到皇太子殿下夫婦的訪問結束,如果他總是這樣一天到晚地早出晚歸,那為甚麼要推遲結婚呢?”
莫娜太太發著牢騷,匆忙走出了小屋。
萊拉把她送到院子,從聽到克勞丁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嘴角就凝固了。
為了掩飾這一點,萊拉不得不努力笑得比平時燦爛。
莫娜太太走了,坐落在銀白色冬日森林中間的小屋又恢復了本來的寂靜。
回到廚房後,萊拉開始慢慢地吃剩下的蛋糕。
雖然還是沒有胃口,但她必須吃,她不想讓比爾叔叔擔心,最重要的是她討厭消瘦的自己。
萊拉咕咚咕咚地喝著涼茶,把蛋糕倒出來,她把莫娜太太帶來的其他食物也一點一點地倒進一個大盤子裡,細嚼慢嚥了好一陣子,原本相當多的食物終於見底了。一想起公爵說出的“瘦身”等低階的話,萊拉就感到噁心,但還是忍住了。
為了過平凡的日常生活,萊拉拼盡全力。
把看不清的書合上,打掃了房間,洗完衣服後,萊拉呆呆的頭腦才清醒了。
前往首都的公爵最早也要到這個週末才能回來,所以她至少這幾天能擺脫這個男人,這短暫的安全感使萊拉感到悲哀。
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萊拉匆忙走出小屋,她討厭總是陷入絕望的自己。
天氣還很冷,但萊拉加快速度騎著腳踏車,希望自己能喘口氣。
到圖書館還書,到雜貨店買洗衣粉和清潔刷,喝完一杯甜得讓人頭暈目眩的熱巧克力,在回去的路上萊拉才終於可以露出堅強的微笑。
直到萊拉進入阿維斯的路口,看到那張非常思念但卻永遠也不想見到的臉。
“萊拉……”
一個帶著溫暖的低沉的聲音滲透到腳踏車的輪聲停止的靜寂中,是凱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