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瑪看著馬蒂亞斯的母親愛麗舍·赫哈特在她的房間裡走來走去。
她把枕頭拍松,把她牢牢地塞在床上,最後檢查了一下細節,以確保她的舒適。
她說:“我為比爾感到難過。”
諾瑪尖聲說道,愛麗舍被這位女家主的話震驚地轉過身來。
“甚麼?”
她難以置信地問道,然後在諾瑪的床邊坐下。
“您怎麼能替他說對不起呢?您才是那個因為他的疏忽而受傷,被毀了溫室的人!”她憤怒地喊道。
正常情況下,愛麗舍不敢在諾瑪面前提高語氣,她太尊重這位赫哈特女家主了。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她卻控制不住自己。
“我沒傷得那麼重。”
諾瑪輕聲解釋道,愛麗舍對她的話嗤之以鼻。
“真不敢相信您對這件事竟然如此寬容!”她叫道,“您摔斷了骨頭!差點就死了!沒有比這更糟的原因了,您平安無事是因為在爆炸中女僕承受了最大的衝擊!”她指出。
愛麗舍站起來,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與諾瑪講道理。
“而且,黑森已經警告過他了,不要把柴火堆得離發電機太近,但他還是故意做了相反的事情!”
“他不是新僱員,我們認識他很多年了。”諾瑪補充道,“你我都知道這完全是個意外。”
“嗯,他的這次意外讓我失去了我的鳥,還有您一半左右的稀有植物!我們很幸運,沒有人傷亡,但您也可能會是其中之一。就連阿維斯的年終派對都毀了,就因為發電機沒了。“愛麗舍結束了她的爭論。
宴會廳和餐廳的其他地方,現在都只能使用老式的燈來照明。此時,宅邸的電力幾乎全無,因為大多數燈都被更換成了點燈,而現在它們完全沒用了。
“我確實告訴過你,我們不需要那種粗糙的電力。”諾瑪怒氣衝衝地說。
從一開始,這位年長的女家主就反對改變家裡的生活方式,這已經不是甚麼秘密了。
實際上,她很高興失去了發電機。
沒用的東西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一切都會像以前一樣運轉得很好。
“我理解你的感受,愛麗舍。”諾瑪繼續說道,“但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而懲罰園丁又有甚麼好處呢?既不能恢復電力,也不能重建溫室。要不現在就讓他走?因為是我敢肯定他還不上我們的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愛麗舍憤怒地指出,“這是責任,是讓我們的其他僕人警惕要服從命令。”
這時,兩人之間出現了緊張的沉默。
愛麗舍努力屏住呼吸,諾瑪則在沉思。
“那麼你是要把比爾雷默送進監獄嗎?”
諾瑪終於問道,愛麗舍深吸一口氣,聳了聳肩。
“法庭認定他有罪,那他就會被判有罪。”愛麗舍回答道。
“愛麗舍。”諾瑪輕聲叫道,“比爾和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在馬蒂亞斯出生之前他就在這裡了,他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了。再想想萊拉,現在他走了,她會怎麼樣?”
她懇求道,愛麗舍只能搖頭,難以置信。
“萊拉現在是成年人了,她可以很好地照顧自己。”她說,“此外,我們都知道她不能永遠在阿維斯。”
愛麗舍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甚麼也改變不了。
“而且,我也忍不住去想克勞丁現在對爆炸的感受。”愛麗舍繼續說,“你知道她喜歡這個溫室,她甚至想在那裡舉行婚禮。”
“這倒是真的……”諾瑪慢慢地說。
一提到孫子的未婚妻,她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她知道愛麗舍已經下達命令要儘快修理溫室,但也不可能在婚禮前完成。
克勞丁確實很喜歡曾經宏偉的阿維斯溫室。
“所以你看,他不僅給自己帶來了不便,也給很多人帶來了不便。”愛麗舍繼續說,“這就是為甚麼我們不能讓他在事故後繼續做下去。”她嚴厲地結束了講話。
“我理解。”諾瑪最終承認,“但感覺還是不行。’”
諾瑪深深地嘆了口氣,從她坐著的位置上挪了挪身子,躺在床上。
愛麗舍立即向旁邊的女僕點頭示意,讓她們幫忙。
女僕們衝過來,在她躺下時小心翼翼地幫助她,重新整理她的枕頭,讓她更舒服,然後回到之前的位置。“不管怎樣,最終決定取決於馬蒂亞斯。”諾瑪終於說,意味深長地盯著愛麗舍的眼睛。
當愛麗舍意識到諾瑪在默默地告訴她甚麼時,她的下巴緊咬著。
畢竟,馬蒂亞斯才是赫哈特家的現任家主,他掌握了比爾·雷默最終的命運。
“是的,我同意。”愛麗舍回答說,點頭表示同意,“不管他說甚麼,都是最終決定,我不會反對。我只希望他能做出明智的決定。”
說著,她向諾瑪道了晚安,讓年長的女家主休息。
萊拉剛剛設法進入了副樓,立即朝接待大廳走去。
幾分鐘後,馬克·埃弗斯找到了還在打電話的馬蒂亞斯。
在被告知萊拉的到來之前,馬蒂亞斯離開了一會兒,然後轉向他。
確認萊拉確實想見他後,他向僕人點頭,示意他離開,然後繼續打電話。
馬克示意她走近一點,萊拉也走了過去,站在馬蒂亞斯的桌子前。
說完,馬克就離開了他們。
萊拉聽到馬蒂亞斯在電話裡的談話片段,坐立不安,越來越焦慮。
馬蒂亞斯打電話是要對溫室進行維修,還有發電機,它們都在最近的爆炸中被毀了。
電話打完後,馬蒂亞斯放下電話,轉身看著萊拉,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用手指託著下巴,萊拉在他的注視下囁嚅著。
“我看到你在忙。”她輕聲說,緊張地舔著嘴唇。
“多虧了雷默先生。”
馬蒂亞斯毫無感情地回答,這讓萊拉感到緊張。
‘他生氣了嗎?他會可憐她叔叔嗎?’
“坐。”他命令道,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萊拉急忙搖頭否認。
馬蒂亞斯沒有心情理她,只是向後靠在座位上,把雙腿交叉在一起。
萊拉立刻走到他身邊,深深鞠了一躬,
“我對今天的事故深感抱歉,公爵。”
她道歉了,馬蒂亞斯只是盯著她,不知道她為甚麼要為事故道歉。
“你為甚麼道歉?”他問她。
“我代表比爾叔叔道歉。”她立刻回答道,儘量鞠得更低,“請原諒他,就這一次。”
她懇求道,急切地希望他能接受她的道歉。
“公爵,你知道我叔叔是個甚麼樣的人。”
馬蒂亞斯保持沉默,她接著說,
“這一切都是意外!他對發電機還很不瞭解,他完全判斷錯了!”這次她跪了下來,她接著給比爾找藉口,說他每次進倉庫都會頭疼,因為倉庫發出很大的噪音,這可能就是他想把倉庫關了的原因。
“他從來不想傷害諾瑪夫人,也不想破壞溫室或是傷害裡面的任何人,你知道的。”
萊拉結結巴巴地解釋了一番,但那只是因為她儘量不讓自己在他面前表現得歇斯底里。
在這段時間,馬蒂亞斯讓她把話說完了,一次也沒有插嘴。
“請原諒他,求你了。”她懇求道。
她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等待判決時雙手顫抖,在他身邊磕頭時不願抬頭看他。
“萊拉。”公爵用低沉而溫柔的聲音輕聲呼喚她。
萊拉立刻昂起頭來,用紅眼眶看著他。
“那你建議我怎麼原諒他呢?就讓他走?”
馬蒂亞斯反問道,萊拉瘋狂地點點頭,強忍著眼淚,馬蒂亞斯深吸了一口氣。
“寬恕?”他喃喃自語,平靜地觀察著她顫抖的身影。
萊拉立刻站了起來,退後了一段距離。
馬蒂亞斯的目光落到了她的鞋子上,上面沾滿了灰塵和汙垢,可能是她跑到警察局又跑回來的緣故。
他的目光緩緩向上,瞥了一眼她裹著長襪的小腿,充分展示了她的苗條。
他歪著頭,悠閒地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看到她緊緊地抓著她的深灰色的裙子,裙子剛好在膝蓋上方。
他的目光再往上看,看著她的格子外套把她包裹起來,下面藏著一件紅色毛衣,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開著,露出她纖細的脖子,他再一次見到她淚眼婆娑的眼睛,
她看上去是那麼絕望 。
他給了她一大堆漂亮的衣服,但她總是穿得像個修女。
“我為甚麼要寬恕呢?”他終於問她,眉頭緊鎖,萊拉不知該說甚麼好。
“我為甚麼要原諒比爾?我要憐憫他?”
然後,馬蒂亞斯從座位上站起來,隨意地擦過她,徑直走向壁爐,停在壁爐前。他盯著壁爐的火焰,眉頭緊鎖,使他的五官顯得很難看。
“請、請公爵……”
萊拉結結巴巴地說,但馬上被打斷了。
“由於他忽視了一個警告,發電機爆炸了,”馬蒂亞斯開始說,“導致我祖母差點喪命,昂貴的財產也被毀。”他列出了比爾·雷默的所有錯誤,讓萊拉麵對殘酷的事實。
每說一項,他都離她更近一步,看上去更加威風凜凜,只有在離她顫抖的身影僅一步之遙時,他才停下來。
“你想讓我就這麼對他發慈悲?”他說完,低頭看著她,“告訴我,我為甚麼要那樣做?”
“請公爵……”
“那麼,你希望我把他所有的過錯都一筆勾銷?讓他走?”他問她,目光轉移,用指尖撫摸著萊拉的衣領。
襯衫鬆垮垮地掛在肩上,她看上去相當可愛,儘管他覺得這衣服很眼熟。
沒過多久,他意識到這件襯衫就是她在秋天野餐時穿的那件。
那件襯衫也是她出事時他脫下的。
他不禁想,也許這也是她要求從阿維斯轉到另一所學校工作時穿的那件襯衫?
他緊緊抓住她的衣領,冷冷地盯著她。
“你以為你是誰,竟要求這樣的事?”他幾乎是在對她咆哮。
萊拉覺得他的回答就像在她臉上打了一巴掌。
他的手向上移動,緊緊地抓住了她的下巴。
“嗯?告訴我,萊拉。”他質問道。
當他強迫萊拉保持目光接觸時,眼淚湧上了她的眼睛。
淚水像小溪一樣從她的臉頰流下,淹沒了她下巴周圍的手指。
他直起身子,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她的臉還在他手裡。
“說真的,你以為你是誰?”他平靜地問道,聲音又變回了冷漠。
萊拉不禁懷疑,他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的互動是否只是她腦海裡的幻覺……
他如何信守諾言,不傷害菲比,在治癒她的創傷時不傷害她,甚至他們在最近的秋天偷偷分享的笑話和輕鬆的微笑。
那些時候,她從他身上發現的每一個新的一面都勾起了她的興趣。
她仍然能清晰地想起這些,然而,現在看著他呆滯而冷漠的眼睛,她不禁懷疑,這些對他來說是否都毫無意義。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無法說話,因為她的身體被恐懼折磨得支離破碎。
她親愛的叔叔被困在鐵欄後,粉碎了她在阿維斯的避風港,他冰冷威嚴的身影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
她無法思考了。
“你真大膽,在沒有平等交換的情況下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告訴她。
萊拉咬著她的下唇,以抑制她的啜泣,但她沒有成功,因為她在他面前公開哭泣。
馬蒂亞斯繼續表現得好像她的世界在他面前並沒有崩潰。
“我不喜歡進入一段不會給我帶來任何東西的交流。”
他說完,萊拉忍不住又試了一次。
“公爵…請……”她抽泣著,但他又一次打斷了她。
“可悲的是,你的眼淚不足以買到比爾·雷默的自由。”
“我沒有甚麼可以向你賠償的,只有我的歉意,拜託!我們沒有錢……”她不停地哀求著。
但他把她抓得更緊了,他強迫她保持沉默。
“我不是在說金錢交易,萊拉。”他向她解釋說,“可以用一方想要的任何東西來達成交易,而另一方只能為了得到他們想要的好處而做出犧牲。”
他把她拉得更近一些,直到他們的臉只隔了一根頭髮。
“我願意和你做這樣的交易。”
“交易?”
萊拉的哭聲平息了,因為她越來越好奇他想從她身上得到甚麼。
“是的,交易。”
他慢慢點了點頭,打量著她,再次與她的目光相遇。
她恍然大悟,睜大了眼睛,開始抽離他,使勁搖頭表示拒絕。
他鬆開了她的手,讓她踉踉蹌蹌地往後走,自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受打擾地坐在他的靠椅上。
萊拉眼睛裡的恐懼變成了憤怒,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不會那樣做的!”
她驚叫道,由於掙扎,她的幾縷頭髮散開了,這使她的脖子對他更有吸引力。
“你和克勞丁女士訂婚了!你就要結婚了!”她憤怒地指出。
馬蒂亞斯只是聳聳肩,好奇地看著她,“這有甚麼關係?”他問她。
漫不經心地掏出一塊手帕,回頭看了看她挑釁的身影,他對這樣的談話顯得很厭煩。
突然,電話又響了,萊拉吃驚地跳了起來,跌跌撞撞地離開了他的桌子。
馬蒂亞斯只是輕輕地嘆子口氣,然後又一次越過她,走向電話。
“最後的決定取決於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他一邊把手放在電話鈴上,一邊對她說。
“你想拒絕就拒絕吧,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正當萊拉要問他她拒絕會發生甚麼時,他拿起了電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乖張的男人,如此天衣無縫地變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公爵。
他這次說的是自己的祖母,問起她的健康近況。
萊拉沒想過成為對這個男人有價值的人。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覺得呼吸都很困難。
她走出房間,映入眼簾的是附屬建築裡燈火通明的部分,與即將淹沒她的黑暗完全相反。
她繼續走著,直到在外面通往副樓二樓的樓梯井邊停了下來,癱倒在地板上發呆。她把膝蓋往胸口一縮,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在收縮。
她看著外面河流的水流反射著月光,迷失在了月光的光芒中。
她覺得自己好像剛從長眠中醒來,做了一場美麗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