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開始就下得很大，白雪覆厚厚地覆蓋在道路上，使得馬車很難以快速前進。萊拉忍不住望向窗外，憂慮的表情清晰地浮現在了她的臉上。
“親愛的，你不用太擔心。”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萊拉望向前方，看到諾瑪·凱瑟琳娜·馮·赫哈特夫人在向她微笑，眼睛慈祥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年輕教師萊拉。
“哦，不，沒有，嗯。”
萊拉開始結巴起來，諾瑪溫柔地笑著，優雅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有些不自在，但是拜託，沒必要這麼緊張。”
她安慰著年輕的女士，“我不希望你在這趟車裡這麼緊張，尤其是我親自邀請你的情況下。”
萊拉發現她無法嫉妒這個受人尊敬的女人。
她身上散發出瞭如此多的溫暖，有她在身邊，她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安心。萊拉嘆了口氣，終於不再往外面看。
“這才下了第一天地雪，路上就已經積滿了厚厚的雪，預計今年冬天會更冷，你不這麼認為嗎，馬蒂亞斯？”
諾瑪問她的孫子，轉身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萊拉也跟著她的目光，以免引起公爵的注意。
他們彼此只看了對方一眼，但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口劇烈地跳動。
“我也是這麼想的，祖母。”他欣然同意。
對萊拉來說，諾瑪顯然是一個老練的健談者。
她負責閒聊，詢問她的學校生活，甚至對最近的慈善活動大加讚賞，這也無可避免地轉向了萊拉不希望提及的話題——她所帶班級的戲劇表演。
“雖然你在那裡看起來很慌張，但我想讓你知道，你做得很棒。”
諾瑪回憶起自己對這部戲的喜愛，眼睛裡閃著快樂的光芒。
萊拉聽了這番讚揚，雙頰緋紅，不知怎的，這聽起來比她之前收到的其他表揚要讓她安慰得多。
“太感謝您了，夫人。”她連連道謝。
她的臉頰感到更熱了，耳尖因這讚美而紅了起來，使她蒼白的面板變得像成熟的水果一樣充滿活力。
馬蒂亞斯看到她的表情，強忍住笑不出來。
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她站在臺上時的表情，她在他面前筆直地坐著，雙手端莊地握在膝蓋上，不安地擺弄著手指。
她不擅長做出無動於衷的樣子，因為她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更別說她的撒謊技術有多糟糕了，這大概也是她在表演最後變得如此搞笑的原因。
馬蒂亞斯靠在座位上，把腿伸得更遠一點，小心翼翼地用鞋尖輕輕擦過她的腳跟，這樣祖母才不會注意到。
萊拉感受到他擦過了她的腳，於是把腳挪得離他遠一點，但他並沒有放棄。
由於之前平坦的道路變得不平坦了起來，馬車開始搖晃，發出嘎嘎聲。
萊拉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哭了。
她很努力地不讓他碰到她，但在一輛小馬車裡只能移動這麼遠一點。
現在他的腳緊緊地壓在她的腳上。
雖然這種接觸並不多，但這足以讓她覺得他好像把她扒光了一樣。
“作為這麼一個年輕的女士，你卻能把孩子們的問題處理得很好。”
諾瑪的再次稱讚，讓萊拉抬起頭來看著赫哈特的女主人。
雖然她很想避開馬蒂亞斯強加給她的觸碰，但她不想讓女家主懷疑，因此她不情願地忽略了他的小動作。
“告訴我，你喜歡孩子嗎，勒埃林女士？”
“當然，夫人。”萊拉認真地回答。她要是不喜歡孩子，也就不會選擇當老師。
“那麼，從長遠來看，我覺得你會成為一名偉大的教師。”
諾瑪向後靠去，微笑著說，“你既聰明又愛孩子，這兩個品質對教師來說很重要，你不這麼認為嗎，馬蒂亞斯？”
她再次轉向孫子，促使他加入到談話中來。
“我完全同意，祖母。”
馬蒂亞斯回答道，迅速瞥了萊拉一眼，然後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祖母身上。
另一方面，萊拉今晚忍不住對他感到困惑。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回答，但到目前為止，他的行為與以前相比是如此的禮貌。
換做是別人，他只會點點頭，給出一個簡單的回答，然後就此打住。
她對他的認知就是這樣的，她也是這樣看待他的。
就在這時，馬蒂亞斯的目光又回到了她身上。
“學校就要放假了，是不是，勒埃林女士？”
這次他直截了當地問了她，這讓她大吃一驚，然後趕緊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是的，公爵。”
在他面前，她儘量不表現得太慌張，她在心裡責備自己，讓自己保持冷靜，假裝自己和比爾叔叔的其他家庭成員沒甚麼不同。
“你放假打算怎麼過？”
“呃，對不起，那個，呃。”她摸索著找詞。
馬蒂亞斯漫不經心地問了這個問題，但萊拉能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他跟她玩得很開心。
“嗯，我是想幫比爾叔叔的忙……”
壓在她腳上的那隻腳微微往上滑，這突然的動作差點讓她喘不過氣來，但還是繼續往下說，“還要為下學期做準備。”
她的回答結束了，但由於尷尬，她在最後稍微提高了聲音。
萊拉的奇怪行為讓諾瑪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一直在觀察著，注意到萊拉似乎在試圖安靜地宣佈著她接下來的計劃。
對這位女家主來說，這是一個令人覺得十分新奇的場面。
“休息期間的這些活動都很不錯，勒埃林女士。”
她對萊拉說，“比爾·雷默把你撫養得很好。”
她燦爛地笑了笑，萊拉聽到比爾叔叔受到讚揚時，感激得漲紅了臉。
“您能這麼想，我感到很榮幸，夫人。”
她輕聲回答，聲音現在降為耳語，因為她現在想找一個洞鑽進去。
然後，馬蒂亞斯換了個姿勢，蹺起二郎腿，自鳴得意地看著祖母旁邊的萊拉。
“是的，你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名好老師的，勒埃林女士。”
馬蒂亞斯補充道，萊拉回頭看著他，“我迫不及待地想再見到你。”他說完。萊拉忍不住想用腳跟踩他最近的那隻腳，但她沒有這麼做，因為現在，她必須像對待諾瑪夫人那樣尊重他。
“公爵，謝謝你的誇獎。”她禮貌地回答道。
她滿意地結束了談話，回頭看了看外面，決定今晚不再看公爵了，但是馬車太小了，所以好像很難做到。
當他們的目光再次相遇時，萊拉忍不住退縮了。
他的眼神現在變得呆滯，沒有任何情緒，似乎是為了彌補之前給她看的各種表情。
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讓她想起了那個被河水淹沒的夏日。
因為越來越大的雪，返回的路程花了平時兩倍的時間，但最終到了直接通往阿維斯的道路。
不久之前，赫哈特的女主人在路上睡著了，剩下的旅程出現了一個安靜的轉折。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外面馬蹄的跺腳聲，還有馬車發出的一些噠噠聲。
馬蒂亞斯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往窗外看，最後才把目光轉向萊拉，想看看她做甚麼來打發時間。
這時，他發現她也睡著了，不久之前她還醒著，試圖在他面前保持警惕，儘管如此，她還是在某個時刻睡著了。
現在，他的眼睛毫無羞恥地順著她的身體掃視，他的目光恰好停在她閉著的眼睛旁邊。
即使在車廂裡昏暗的燈光下，他也能看到她的項鍊閃爍著美麗的光芒，反射著滲透進來的月光。
他的眼睛繼續往下看，看著她張開嘴唇的樣子，她緩慢而溫柔的呼吸，一直到她的腳跟。
現在它們並排放在一起，和他的腳比起來，它們顯得那麼小，就像是洋娃娃的腳。
他很驚訝，這麼小的腳怎麼能把這麼高貴的女人顯得都不是。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把馬蒂亞斯從沉思中搖醒。
“比爾！你為甚麼在外面？”
帕特先生，也就是馬車伕看到他的朋友在寒風中等著，喊道。
車突然停了下來，萊拉猛地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揉了揉眼睛裡的睡意。
“我看到天氣變得糟糕，有些擔心萊拉。”比爾回答車伕說。
“萊拉很好，她就在馬車裡面，和赫哈特一家在一起，多虧了諾瑪夫人，我敢肯定她被照顧得很好。”
“哦？她和你們一起坐的車？”
外面低沉的談話聲向車廂裡的火傳來，足以把諾瑪·凱瑟琳娜·馮·赫哈特驚醒。看到她醒來，萊拉迅速調整子自己的樣子，細微的動作吸引了夫人的注意。“諾瑪夫人？”她帶著溫柔的微笑，輕聲叫道。
諾瑪不需要聽這些話，因為她完全明白萊拉想甚麼，她點了點頭，對她報以微笑。
“好吧，那現在就說再見吧。去吧，萊拉，比爾在等你呢。”
萊拉臨走前向他們倆告別，把赫哈特祖孫倆都留在了馬車裡。
馬車一開動，諾瑪就說：“她很幸運，能由比爾·雷默撫養長大。”
“我同意，祖母。”
多年來，馬蒂亞斯一直在為她的提問練習回答，眼睛盯著外面，看著萊拉緊緊擁抱著向她跑過去的叔叔。
現在，他只能徒勞地盯著她的背影，因為他們走得越遠，她的身影就越小。
他不喜歡胸口現在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告訴他，他想把甚麼重要的東西留下來。
“嗯，我很驚訝比爾有這麼溫柔的一面。”
“連我都不能在自己孩子面前表現出那樣的關切，我懷疑老天都想不到他會有這樣的一面。”諾瑪繼續說道，一邊若有所思地盯著老園丁和他的養女。
馬蒂亞斯保持沉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以表明他在傾聽。
“我希望她能永遠陪在比爾身邊，但我沒想到她會離開阿維斯。”
祖母嘟噥著說，馬蒂亞斯聽到這個訊息，不禁停了下來。
“離開？萊拉·勒埃林想從阿維斯離開嗎？”
他問道，眉頭一皺，祖母點頭確認，完全沒有注意到孫子的不安想法。
“哦，是的。我聽說她要求調到另一個城市去工作，想豐富一下自己的經驗。”諾瑪忍不住嘲笑道：“如今的年輕女性從來都不滿足於親密關係，難道她們不知道家才是她們最好的歸宿嗎？”
她在馬蒂亞斯旁邊輕聲嘀咕，然後繼續她的長談。
馬蒂亞斯只是保持沉默，一直都在仔細地聽著。
“我不久前才聽說轉學的事，是校長告訴我的。她試圖勸阻那個女孩，但她很堅決地要去。”諾瑪分享道，“就連校長都對她的離開感到震驚，畢竟那些學生都愛她，包括學生的父母！”
馬蒂亞斯聽著祖母的下一段訊息，眉頭皺得更深了。
“雖然她的離開可能與她和凱爾·英特曼解除婚約有關，這對我來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這並不能解釋她為甚麼要離開比爾這麼遠。”
她終於嘆了口氣說完了。
馬蒂亞斯咬緊牙關，慢慢地握緊雙手，心中充滿了憤怒。
“我明白了。”
他終於說道，眼睛瞪著外面的雪。
“當然，校長告訴萊拉，她還有一年的剩餘時間要完成教學，如果她改變了主意，可以毫不猶豫地告訴她。”她又補充說，“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她留下來。”諾瑪又一次惆悵地嘆了口氣，一想到萊拉要離開阿維斯，她就悶悶不樂。
突然，諾瑪有了一個想法。
“仔細想想，校長在附近不是有個遠房親戚，就是唐頓那個大雜貨店的老闆嗎?”馬蒂亞斯無言地點點頭，“是的，我記得她提到希望萊拉和他見面，並與他見見面。”
這樣就完美了！她暗自歡呼。
“想想看，她的背景也許並不好，但她有著漂亮的臉蛋和聰明的頭腦，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搶手的。畢竟，如今婚約毀約是很常見的事。雖然我想知道嫁給一個人是否足以改變她的想法……”諾瑪大聲地說。
“校長似乎想撮合他們。”
“我完全同意。”馬蒂亞斯深吸了一口氣，儘量不讓自己的惱怒被人察覺。
“啊，好吧，即使比爾不看好這個商人，我也可以隨時讓黑森找到一個住在附近的體面的、年輕的未婚男子，把他介紹給比爾。”
諾瑪說，她對自己現在的計劃很滿意，“畢竟，像她這樣的人最好早點結婚，一邊教書一邊成家，而且還能住在比爾附近。你同意嗎， 馬蒂亞斯？”
正好，馬車停了下來，這意味著他們已經到達了宅邸。
馬蒂亞斯立刻開啟車門，下了車，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趁祖母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
他轉過身，把翻領固定在外套下面，把手遞給祖母，祖母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們走吧，祖母？”他問道，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禮、風度翩翩。
“謝謝你，親愛的孩子。”
當他扶她下馬車時，她微笑著對他說。
他們的談話正式結束了，唯一留下的聲音是他們走進宅邸大廳時，鞋子在拋光地板上發出的咔噠聲。
比爾和萊拉擁抱後拉開了距離，看到公爵的馬車終於離開了阿維斯的入口，他們手拉著手繼續往家走。
比爾向萊拉詢問了慈善活動的情況，在向萊拉發誓不會笑後，他熱切地聽著。
萊拉告訴了他關於這些人的事情，以及演出的情況，然後她的一個學生崩潰了，哭著說她必須替他們完成。
之後的時間對萊拉來說很糟糕，因為她感到很丟臉。
比爾聽了她的故事，忍不住笑出聲來。
“您答應過不笑的！”
萊拉尷尬地漲紅了臉，嗚咽著說，但這隻會讓比爾笑得更開心。
萊拉失敗地哼了一聲，然後接受了又多了一個人笑話她的事實。
比爾的笑聲很快就消失了，他擦了擦眼淚，然後安慰地拍了拍萊拉的後背。“好了好了，萊拉，我猜你在孩子們旁邊肯定看起來非常可愛。”他對他的養女咧嘴一笑。
萊拉噘起嘴，然後從旁邊擁抱了他，兩人擠成一團，互相取暖。
“我懷疑其他觀眾也這麼想。”
她嘟囔著，把頭靠在叔叔的肩膀上，他們繼續往前走。
儘管她的腳越來越疼，但萊拉還是忍不住覺得，叔叔來了，世界又一次變得更好了。
直到他們走到庭院的區域，比爾才咳嗽了一聲，停下來看了看萊拉的腳。
“你想讓我揹你嗎，萊拉？這樣的話，會讓你的腳感覺好點。”
“甚麼？！絕對沒有這個必要！”
她哈哈笑著，極力拒絕了這個提議，“再說，叔叔，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很好，真的。”
“你確定嗎？”他懷疑地問她，“因為我注意到你一瘸一拐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雙高跟鞋現在肯定已經不合腳了。”
這個事實讓萊拉侷促不安。
他嘆了口氣，他知道她有多固執，但他也同樣固執。
他在萊拉麵前蹲了下來，一言不發地鼓勵她爬到他的背上，不再等待她的回答。
“叔叔……”萊拉被他關懷的姿態感動了，喃喃地說。
“好吧，要麼揹你，要麼像背一袋土豆一樣扛著你，你自己選吧。”
看到萊拉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比爾進一步威脅道。
聽到這個建議，萊拉忍不住撅起了嘴。
“但是您會累的。”她抗議道，惹得比爾咯咯地笑起來。
“你以為我多大了？我沒那麼老，姑娘。”他提醒道，“我是一箇中年男人，可以毫無負擔地搬起比你重兩倍的東西。”他得意地說。
萊拉深深地嘆了口氣，讓步了，爬到他的背上。
比爾把她背了起來，萊拉抓住他的肩膀，他從膝蓋下面把她托起來，繼續他們的長途跋涉，回到他們的小屋。
比爾輕鬆地在林中小徑上大步走著，萊拉忍不住笑了，因為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孩子。
沒過多久，她的牙齒就開始打顫，一小股白色的熱氣開始從她身上溢位。
比爾注意到了這一點，忍不住又一次嘲笑萊拉，她憤怒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比爾笑得更厲害了。
萊拉把身子貼在叔叔的背上，看著他們身後那對腳印變成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