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去阿維斯的路。”
萊拉打破了沉默,因為她注意到這輛車沒有回到阿維斯,而是在卡爾斯巴的主要街道上疾馳。
她緊緊抓住自己的包和外套,攥得越來越緊,直到指關節都變白了。
“埃弗斯先生,”她開始對坐在前面的輔佐官說,“這條路……”
“萊拉,我想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馬蒂亞斯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我會負責的。”
萊拉抬起頭,憤怒地瞪了馬蒂亞斯一眼。
“負責?”
他的話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她的雙手憤怒地攥成了拳頭,她沒有聽到過比這更荒謬的話了。
“我故意毀了你的衣服,我要為此負責,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有,你不必這麼做,我…”
“為甚麼?你堅持認為我沒有錯嗎?”
馬蒂亞斯不顧他的輔佐官和司機的存在,堅持地重複著,他們僵硬地坐在車的前部。
萊拉抓住裙子,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她怎麼用力擦洗,手上和衣服上的紅色汙漬依然頑固地留在上面,彷彿在嘲笑她的憤怒。
‘那份禮物……我應該馬上扔掉的。’
萊拉咬著嘴唇,即使拒絕公爵的禮物斷絕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極其愚蠢的,但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萊拉無法否認她現在的失落,羞愧得想哭。
她抱著一線希望,望著公爵。
他投給她的眼神,折射出荒涼的城市風景,冰冷,充滿了一絲無奈。
希望破滅了,她把目光移開,打破了他的凝視。
當太陽遲疑地透過厚厚的雲層時,車子停在了一條滿是高階商店和高檔精品店的街道上。
司機和輔佐官都一言不發地下了車,只留下了這兩個不相配的人。
他們一下車,車裡的空氣就變得更凝重,溫度下降了幾度,萊拉立刻繃緊了肩膀。
“我、我現在要走了。”
萊拉抓住傘,急轉到一邊。
她的手還沒來得及碰到車門,馬蒂亞斯就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裡?”
“回家,我不需要買衣服,我要回家!”馬蒂亞斯毫不費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萊拉本能地掙扎著把她的手抽開。
“別那麼自私,萊拉。”他粗啞地說。
“你為甚麼不考慮考慮比爾·雷默呢?”馬蒂亞斯嘲笑道,鬆開了握在她手腕上的手。
“甚麼?你甚麼意思?”
一提到叔叔,她的掙扎就停止了。
“雷默先生看到你這樣會有多傷心呢?”
“我很驚訝,高貴的赫哈特公爵在對我做了這樣的事後,還會關心我的叔叔。”
“好吧,雷默先生在我們家當了幾十年的園丁,我為他擔心是正常的。”
馬蒂亞斯再次握緊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邊,靠得那麼近,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拍打在他的臉上。
“當雷默先生看到你這可憐的樣子問起你的遭遇時,你認為自己想出一個甚麼好的藉口嗎?”
“當然。”萊拉結結巴巴地說。
馬蒂亞斯的手迅速抓住了她的臉頰,她試圖掙脫他,他靠近她的耳朵。
“很不幸,萊拉,我要對你負全部責任。”他低聲說。
“畢竟,你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馬蒂亞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知道他對她有一種執念。
萊拉拼命想打斷她的目光,但無濟於事。
“我有責任把你完好無損地交還給雷默先生,即使你只是衣著上有點瑕疵,我也不會容忍的。”
“不、不需要!我不需要!放開我!我…”
“好好想想吧,萊拉,接受我的道歉,接受你應得的補償,這沒甚麼錯。你不覺得你的不聽話和固執會顯得很奇怪嗎?”
馬蒂亞斯莊嚴的目光轉向窗戶,司機和輔佐官站在外面,對車裡發生的爭吵一無所知。
“他們可能會認為你是一個任性的情人。”
萊拉被他粗俗的玩笑激怒了,皺起了眉頭。
馬蒂亞斯放開她的手,得意地笑著,伸手去敲窗戶。
馬克·埃弗斯敏捷地轉過身來,開啟了後門。
萊拉像一隻從籠子裡獲得自由的鳥兒一樣迅速地跳了出來,不願浪費她重新獲得自由的機會。
馬蒂亞斯瞥了一眼她那破爛的包和外套,指著馬克·埃弗斯,向助手下達了簡短的指示,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他繼續盯著窗外,當埃弗斯試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萊拉身上時,他的藍眼睛眯了起來。
埃弗斯還沒來得及行動,一陣微弱的敲門聲打斷了他,他重新穿上外套,迅速開啟後門。
馬蒂亞斯脫下外套遞給埃弗斯,埃弗斯毫無疑問順從地接過了外套。
車門再次“砰”的一聲關上,此時車內唯一的聲音就是雨點打在車窗上的聲音。馬蒂亞斯目不轉睛地盯著萊拉,看著他的助手把她裹在大衣裡,她太茫然了,沒有意識到外套是誰的。
很快,司機回來了,啟動了汽車的引擎。
萊拉跟著馬克·埃弗斯走進了精品店的試衣間,雙手緊緊地抓著馬蒂亞斯的外套,馬蒂亞斯的目光久久地注視著她。
“我們為甚麼要進去?”
去年夏天,萊拉有幸與克勞丁和馬蒂亞斯一起喝茶,她看到了這家豪華酒店,便停下了腳步。
“這是公爵的命令,勒埃林女士。”馬克·埃弗斯微笑著解釋道。
“公爵告訴我,他只有請勒埃林女士喝茶道歉後才會回到阿維斯。”
“不、不,沒事,這些衣服已經足夠道歉了。”
“勒埃林女士,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但是——”
“勒埃林女士,我只是聽從公爵的命令。”
馬克·埃弗斯說,對萊拉的態度有點困惑。
“請不要為難我,讓我完成命令。”
萊拉已經沒有理由再固執下去了,她邁著沉重的步伐跟在他後面。
“你知道公爵現在也在養一隻像你一樣的鳥嗎,勒埃林女士?”
他們走進酒店大廳時,馬克·埃弗斯脫口而出。
“一隻小小的、漂亮的黃色小鳥。”
“一隻鳥嗎?公爵?”萊拉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頭。
那個精神錯亂的獵鳥人養了一隻鳥?
這是她聽過的最奇怪的事情,讓人難以相信。
“他養它是為了打獵嗎?”
這個充滿了偏執的問題讓馬克·埃弗斯目瞪口呆,還沒等他有機會替主人澄清誤會,他們已經到了茶室門口。
馬克·埃弗斯護送萊拉去找馬蒂亞斯時,馬蒂亞斯正坐在窗邊,俯瞰著陰雨綿綿的露臺,他的工作一完成就迅速離開了房間。
看到萊拉呆呆地站在他面前,一動也不動,他嚴厲的聲音響了起來。
“坐下。”
萊拉不情願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脫下外套,露出一件新買的綠松石色絲絨連衣裙,胸前裝飾著閃亮的珍珠紐扣,寬大的蕾絲領子潔白如雪。
很明顯,她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全新的,從鞋子到小腿肚高度的長筒襪。她的頭髮也梳成了優雅而自然的髮型,與她平時的修女裝相比,馬蒂亞斯很高興看到她穿了一件更優雅的衣服。
沒過多久,桌上就端上了茶和各種精緻的甜點。
“吃。”馬蒂亞斯端著茶杯命令道。
萊拉沒有動,而是嚴厲地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馬蒂亞斯迎面面對著她的目光,彷彿它對他沒有任何威脅。
“要我餵你嗎?”他傲慢地問。
“當然,我也非常願意為此承擔責任。”
聽到馬蒂亞斯的話,萊拉急忙抓起叉子。
她只猶豫了一會兒,然後選了個淡粉色的奶油蛋糕。
馬蒂亞斯對她的服從感到滿意,他挺直了身子,繼續觀察她。
“你喜歡吃甚麼樣的美食? ”
馬蒂亞斯好奇地問,看著她默默地品嚐著蛋糕。
她似乎很喜歡甜點,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實卻激起了他對她的興趣。
“除了必須在你面前吃的食物,其他的都是我喜歡的。”
萊拉擺弄著叉子柄,冷冷地反駁道。
儘管她努力裝出自信的樣子,但她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馬蒂亞斯笑了,那珍珠般的小氣泡聲很快就被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淹沒了。“你知道我就是被你這驕傲的態度所吸引的嗎?”
他靠向桌子,一邊說:“你越驕傲,我對你的興趣就越大,信不信由你。”
“……”
“你決定繼續像現在這樣行事,那麼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對你上癮。”馬蒂亞斯嘲笑道,他的聲音像鳥鳴一樣柔和。
他的話把萊拉嚇呆了,她本能地向後靠去,而他則向她靠近。
“表現得天真溫順一點,不是更好嗎?”馬蒂亞斯笑著說,“那樣的話,我可能會厭倦你。”
馬蒂亞斯向後靠在椅子上,他相信他繼續靠近,萊拉就會因為害怕而從椅子上摔下來。
萊拉想了想,放下了叉子,她臉頰泛紅,迅速用餐巾擦了擦嘴唇。
“所以,你喜歡吃甚麼?”馬蒂亞斯再次問道。
“……我不挑食。”萊拉平靜地回答。
看到萊拉如此努力地隱藏“真實”的自己,這對馬蒂亞斯來說,是個相當有趣的場面。
“真的嗎?好女孩。”
聽了他的話,萊拉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儘管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憤怒的光芒,但也暴露了她真實的情緒。
“讓我看看你這樣的行為還能堅持多久。”馬蒂亞斯喝了一口咖啡,放肆地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萊拉雖然絕望得發抖,但還是傲慢地瞪著他,只要她稍微瞟他一眼,他就會發瘋。
馬蒂亞斯無法忍受別人看到她這樣的表情——這給了他一種奇怪的優越感,他認為自己是唯一一個知道萊拉·勒埃林另一面的人。
萊拉嫻靜而堅韌,順從地回答他的任何問題,吃完她的食物而不引起騷動,完全不像馬蒂亞斯平時見識到的萊拉。
她表情裡唯一的裂痕,是她偶爾向他表達不滿的眼神,還有她咬著塗了奶油的嘴唇時出現的一兩次紅暈。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是甜蜜的,雖然有限,但卻只有透過惡劣的方式才能獲得,比如在這次惡作劇中,他把墨水倒在了萊拉的外套上。
意識到這一點後,馬蒂亞斯開心地笑了起來,但隨著他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快樂漸漸消失了。
因為他只能先摧毀萊拉,才能給她一些東西。
‘所以,只有狠狠地傷害你,你才能成為我的.....多可笑啊。’
他控制著自己的想法看向萊拉,眼睛裡閃著一種奇怪的光芒,臉上又露出了微笑。他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她的溫順不但沒有澆滅他對她的興趣,反而使他更加瘋狂。 ‘萊拉,我要摧毀甚麼才能徹底擁有你呢?’
馬蒂亞斯歪著頭,陷入沉思。
窗外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萊拉終於轉過頭來,迎著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彷彿是用細細的綠線溫柔地編織而成的,又大又美,就像綠寶石。
他被她的美麗迷住了,除了欣賞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他甚麼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