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萊拉沒有表現出來,但她在整個理事會會議上都被完全分散了注意力。
她笑,她說,她走動,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赫哈特公爵。
‘他在這兒幹甚麼?’
萊拉目不轉睛地時著馬蒂亞斯的臉,周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此時她眼睛裡混雜著的好奇和恐懼。
馬蒂亞斯參加了會議,彷彿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嘲笑她。然而,校長對公爵的突然來訪感到興奮,在當馬蒂亞斯同意進一步發展學校時,更是高興。
但校長不知道,馬蒂亞斯對學校的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會議也是如此,他感興趣的是那個坐在遠處角落裡的女人,她顫抖著,以為他沒注意,時不時瞥他一眼。
“勒埃林女士。”
聽到老師叫她的名字,馬蒂亞斯的笑容變得柔和起來。
“勒埃林女士?”
老師猶豫地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看這個名字的主人,馬蒂亞斯也跟著做了。
萊拉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室的角落裡,像一個被訓斥的孩子。
馬蒂亞斯繼續盯著她看,萊拉緊張地坐立不安,沒能把目光從他的注視中移開。
“啊……”
萊拉在他們的目光下猶豫,她滿心不情願地抬起頭,喃喃地說:“抱歉,我……”
那個顫抖著連連低頭道歉的女人,和他記憶中的女人完全相反。
這個一個直言不諱、無所畏懼的女人,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很勇敢。
真可悲!
馬蒂亞斯越是看到她這漫不經心的態度,就越感覺到自己的脾氣在一點點地變壞。
“現在,勒埃林女士……”
“請繼續。”
馬蒂亞斯打斷了正皺著眉頭的校長,她正要開口抱怨,聲音生硬粗暴。
“跟擴建提案有關。”
校長瞪大眼睛瞪了她一眼,又露出牙齒,和藹笑了笑。
“我想多聽聽細節。”
“啊,是的。”
只要提到新大樓,校長就恢復了興奮。
萊拉的笨拙已經從校長的腦海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建築和費用。
馬蒂亞斯和校長的討論還在繼續,萊拉幫格里弗夫人準備茶。
‘頭腦清醒點,萊拉。 ’
她告訴自己,盡力讓自己進入一種平靜、恍惚的狀態,努力控制自己的神經。‘別犯傻了,表現得自然點。’
然而,她的願望沒有實現。
在她走近赫哈特公爵的那一刻,理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萊拉捧著茶杯,雙手緊張得直抖。
馬蒂亞斯看著她,就像茶杯咔嗒聲落到茶托上一樣,跟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越盯著她,她就越感到絕望,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困惑,隨著她向他走的每一步,這種恐懼和困惑都在增加。
馬蒂亞斯最初參加學校會議時,希望看到萊拉慌亂。然而,看到她的痛苦後,他的內心並不覺得幸福,而是一種扭曲的快樂。
馬蒂亞斯把目光移開,他不直視萊拉,她似乎就不會那麼害怕他。
雖然馬蒂亞斯仍然希望看到她在慌亂中把茶灑了出來,但她不能在公共場合這樣尷尬,儘管看到她慌亂中臉變紅會很有趣。
當馬蒂亞斯把目光投向別處時,他瞥見了萊拉的手,蒼白光滑,像蠟娃娃的面板,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滴也沒有灑。
會議還在繼續,萊拉走回教室的角落。
她的手摸起來很敏感,手指纖細,指甲尖像花瓣一樣閃閃發光。
在漫長的演講和校長的呼籲中,馬蒂亞斯的腦海裡不斷浮現著萊拉的手的畫面,在那個難忘的夏天下午,萊拉用手打他、抓他時,那雙手看起來是多麼讓人瘋狂又多麼無害。
當他抓住她的手,把它們和自己的手交織在一起時,她的手是多麼小而細膩。
馬蒂亞斯沉浸在情慾的記憶中,觸控萊拉的嘴唇,把她沾滿汙垢的手放在地上。他幾乎沒有注意到會議的結束。
學校擴建將按照所有贊助人的約定進行,贊助人對這一安排感到滿意,然後返回了他們的住所。
“我可以到教室裡看看嗎?”馬蒂亞斯禮貌地請求校長。
這次成功會面後,校長已經精神抖擻,他認為沒有理由拒絕,尤其是這位贊助人提出的請求,因為這位贊助人對學校的捐款是最多的。
“當然了,公爵。”校長馬上說。
“但其他贊助商都要回去了,恐怕我只能先和他們告別.....”
校長憂心忡忡地環視了一下教室,然後目光落在了萊拉身上,她正尷尬地站在教室的角落裡。
“您介意勒埃林女士帶您四處走走嗎?”
這是他一直期待的答案,馬蒂亞斯穩穩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一點也不,就這樣吧。”
萊拉負責第一層的教室,位於學校走廊的盡頭。
由於學生們當天早些時候已經回家了,所以暖氣被關掉了,教室裡又冷又溼。萊拉開啟了燈,她僵硬地在教室裡走來走去,以為只要帶他四處轉轉,她的嚮導角色就結束了。
作為熱心的贊助人,馬蒂亞斯表現得非常好,檢查了學校的設施,多虧了這一點,萊拉才能夠在沒有太多恐懼和壓力的情況下指導他。
‘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
“這就是年輕學生待著的地方...”
砰!
門砰地關上了,發出雷鳴般的聲音,打斷了萊拉的解釋。
聽到聲音,她畏縮了一下,頭朝門口一轉,後背因震驚而挺直。
馬蒂亞斯正站在那裡,悠閒地靠在緊閉的門上。
“這一定是勒埃林女士的教室了。”
馬蒂亞斯打破了沉默,仔細觀察著老師的講臺,她的物品整齊地擺放在桌子表面,她的外套掛在椅子靠背上。
“是的,沒錯,公爵。”
萊拉邁著小步退到窗邊,待在一個距離合理的地方。
她的心跳在耳朵裡怦怦直響,就像雨水不停地敲打著窗戶一樣。
她貼著靠近窗戶的桌子,然而在馬蒂亞斯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時,她甚麼也做不了,只能無助地坐立不安。
“你為甚麼害怕?我說過要傷害你嗎?”
馬蒂亞斯笑了,但他的俏皮話並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安慰。
目光平靜,笑得甜如蜜,公爵看著她時很刻薄。
“我們現在在學校,公爵,這不是阿維斯。”
“是的,我們在學校。”
馬蒂亞斯徑直向她走去,沒有停下來。
“而且我是這所學校的贊助人,我不能來嗎?”
“你都沒告訴我你要來參加,為甚麼要....”
“你當我是傻瓜嗎,萊拉?”
馬蒂亞斯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慢慢握緊背在身後的雙手。
“你早知道我要來參加會議,你就不會來了,你會不惜一切代價躲著我。”
萊拉無法反駁他的話,潤溼了嘴唇。
“你還有甚麼要說的,請在阿維斯說吧。”
“好吧,萊拉,但我覺得在這裡講會好得多。”馬蒂亞斯得意地笑了。
他走到講臺前,萊拉絕望地盯著窗外的走廊,希望找到能幫助她的人。
“因為有了這間教室,我們現在才能夠進行對話。”
馬蒂亞斯的話很輕鬆,萊拉大口喘氣,她能聽見雨點打在玻璃上的悅耳聲音。
他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移向書桌,目光掃過桌上整齊排列的物品。一支羽毛筆和吸墨紙、一個精美的瓷娃娃、空巧克力盒裡的一堆沒用過的筆尖。
他的目光停留在桌子盡頭放著的三個墨水瓶上,黑色、藍色、紅色。
每看到一種顏色,馬蒂亞斯的嘴唇都咧開了笑,他伸手去拿離他最近的瓶子,就是那個裝滿紅墨水的瓶子。
深思熟慮之後,萊拉低下了頭。
萊拉想,馬蒂亞斯只是在檢查桌子,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反應。
‘拜託了。’
萊拉舉起雙手祈禱,希望其他老師會盡快回來,他們剛剛都去為贊助者送行了。
與此同時,馬蒂亞斯開啟了墨水瓶的蓋子。
萊拉聽到蓋子掉落的聲音,公爵的動作終於引起了她的注意,歇斯底里的情緒瞬間襲來。
“公……公爵!”
馬蒂亞斯悄悄走到她的椅子跟前,就像從酒瓶裡倒酒一樣,他優雅地傾斜瓶子,把紅墨水灑在她的外套上,萊拉驚恐地尖叫起來。
馬蒂亞斯優雅地後退,萊拉衝向她那沾滿墨水的外套,手裡輕輕握著半瓶空的瓶子。
萊拉急忙掏出一塊手帕,想把染在她淺灰色外套上的墨水擦掉。
“你在搞甚麼啊!”
萊拉嚎啕大哭,但馬蒂亞斯表現得很平靜。
“承擔責任。”
馬蒂亞斯毫無意義的回答使萊拉沉默了,張大了嘴,嘴唇漲得通紅。
馬蒂亞斯盯著萊拉的嘴唇,手裡拿著那瓶紅墨水,悠閒地走到她身邊。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馬蒂亞斯就把瓶子倒在了她的肩膀上。
墨水濺到她的襯衫、裙子、高跟鞋上,把它們染成了鮮紅色。
爭論以馬蒂亞斯把每一滴墨水都倒在她的衣服上而告終。
玻璃瓶“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他的鞋邊停了下來。
他的指甲也被鮮紅的墨水弄髒了,但馬蒂亞斯沒有任何反應。
萊拉氣得想尖叫,她張著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她僵住了,大口喘氣,好像充滿了恐懼。
她抑制住想掐死甚麼東西的衝動,塗在上半身的墨水像血一樣閃著紅光。
“怎麼辦,萊拉?”
他看了看自己造成的混亂,眯起眼睛。
“我得承擔責任。”
雖然悲劇發生了,但他還是高興地抿起了嘴唇。
“非常感謝您對勒埃林女士所犯錯誤的理解。”
走在馬蒂亞斯身邊,校長再次道歉。
在護送贊助人離開學校後,校長和其他老師匆匆去見赫哈特公爵,卻被教室裡目睹的一幕驚呆了——他們最年輕的老師可憐地沐浴在紅墨水中,公爵口臉憂心忡忡。
“是我的錯。”馬蒂亞斯重複道。
“我不小心把墨水瓶倒在了她身上,我真的應該向勒埃林女士道歉。”
“即便如此,公爵,這也是您第一次到這裡來。我很抱歉沒能讓你看到我們學校更好的一面。”
“我在這裡玩得很愉快。”
他們一到學校門口,馬蒂亞斯就向驚慌失措的校長告別。
“勒埃林女士,請跟我來。”
他的目光從校長身上轉移到萊拉身上,她正在擦洗她襯衫上的汙漬。
她越想擦掉,墨水就越髒,直到她的衣服看起來像是一個受過嚴重傷害的人。
“沒事,我很好。”
萊拉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儘管恐懼籠罩著她,但她還是嚴厲地瞪了馬蒂亞斯一眼。
馬蒂亞斯更喜歡她現在的態度,而不是早些時候的低落行為,即使她的眼睛裡仍然充滿了恐懼。
“勒埃林女士,求你了,就跟著公爵去吧,他只是想道歉。”
校長咯咯地笑著,好像這是一件小事,但她充滿緊張的眼睛裡反映的事實卻截然相反。
“你今天沒帶腳踏車,又要下雨了,就照公爵說的去做。”
“即使下雨,我也有傘,我可以走回家。”
在萊拉的頑固拒絕下,校長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勒埃林女士。”馬蒂亞斯笑著說。
“可是,看到你穿成現在的樣子走在雨裡,你不會害怕嗎?警察會出現,以為這是一起謀殺案。”
萊拉噘起嘴唇,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人群中的每個人都為馬蒂亞斯的笑話大笑起來。
不管喜不喜歡,他說的都是實話。
她白襯衫上的紅墨水漬,確實讓她看起來像是剛剛犯下了可怕的謀殺。
校長狠狠地瞪了格里弗夫人一眼,格里弗夫人走到萊拉麵前,她僵得像塊木板。馬蒂亞斯上了車,平靜地看著這一幕,萊拉聽天由命,任由自己像行李一樣被拖進車裡。
馬蒂亞斯挪到一邊,給了她一個舒適的空間坐下。
車門咔噠一聲關上的那一刻,汽車的引擎轟鳴著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