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髮型不適合你。”
他們的目光一相遇,馬蒂亞斯立刻說道。
他的話嚇了萊拉一跳,她一時不知所措,沉思著他的話,瞬間領會了其中的嘲諷意味。
‘這個人!他又想找茬嗎?’
“我知道,我的頭髮有點……不整潔。”
萊拉尖銳地說,以回應他擅自的批評。
“一點點?”
馬蒂亞斯冷笑著,眼睛從上到下打量著她。
在他輕蔑的目光下,萊拉捏了捏腳踏車把手,剋制著逃跑的衝動。
站在他面前,她無法抑制內心湧動的奇怪情緒,這使她心煩意亂了——萊拉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容易被攻擊的物件,一看到男人就臉紅。
“你為甚麼不鬆開你的頭髮?”
“我很想,但是他們說我這樣看起來不像個合格的老師。”
“誰?”他問道,額頭因懷疑而皺了起來。
“校長。”萊拉回答。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時,她轉移了目光,臉頰發熱,變成了玫瑰紅。
“她說,我看起來太年輕,不像一個有權威的老師。”
她猶豫著繼續說道,擔心他們之間深沉的沉默會讓事情變得更尷尬。
“所以,校長建議我不要留學生式的髮型。”
她一說完,馬蒂亞斯就哈哈大笑起來,那微弱的笑聲聽起來就像微風吹過一樣。耳朵灼燒著,她繼續轉移視線,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馬蒂亞斯輕蔑地看了看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嬌小女人。
“原來那被風吹亂又紮起來的頭髮是老師權威的象徵啊……”
他拖長聲調,滿是挖苦。
受傷的表情在她臉上一閃而過,他卻陶醉在這嬌羞而可愛的表情中。
“我經常練習,所以我很快就能夠更好地做髮型了。”
她快速地反駁,充滿了跟他同樣的驕傲,讓他瞬間驚呆了。
‘這個女人從來沒想過屈服,哪怕這要了她的命,不是嗎?’
馬蒂亞斯被她的堅持逗樂了,又一次笑了起來。
“那好吧,我拭目以待。”
“我絕對能做到,但我的技能沒有提高,就把它剪了。”
“把它?”
聽了她的話,馬蒂亞斯臉上的光芒頓時消失了。
當他看到萊拉點頭,陷入沉思時,他眯起眼睛,好像看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
“是的,我會看起來成熟很多,而且....”
“別剪。”
他的要求出奇地柔和而平靜,萊拉困惑而惱怒地看了他一眼。
“別告訴我,我留頭髮或剪頭髮都需要你的允許?”她抱怨道。
“你的頭髮,很漂亮。”
這是對一個幾乎讓人無法相信的,一個令人目瞪口呆的回答。
最重要的是,聽起來很荒謬。
萊拉懷疑自己的耳朵,朝他皺起了眉頭。
馬蒂亞斯回頭望著她,相比她的激動,他顯得很平靜。
“它就像一雙翅膀。”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成了他過去侮辱和傷害她的語氣,一種冰冷的淒涼,讓她想起了冬天。
萊拉還記得他的聲音是多麼平靜,沒有變化,即使他罵她的時候也是如此。
她怒氣衝衝地站在那裡,腦海中閃過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她第一次在樹頂上看到赫哈特公爵,他的聲音冰冷卻出奇地平靜,儘管他險些射殺了一個孩子。
從那以後,他撫慰人心的聲音就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裡,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從樹上跳下來,跑向比爾叔叔的小屋,為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而大喊大叫。
“那個——森林裡有個人!一個高個子男人!”
掙扎著喘著氣,話從她嘴裡湧了出來,充滿了孩子才有的欽佩。
“他有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他的聲音就像羽毛一樣輕柔呢。”
就在那一刻,小萊拉努力地解釋著那令她著迷的聲音的質感,腦子裡唯一的影像是她最珍貴的財產——那些來自舒爾特河的河鳥的柔軟羽毛,這是她多次沿著河岸散步時煞費苦心收集的。
與他的聲音相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顯得力不從心。
他的直率讓萊拉感到慌亂,她趕緊避開他的目光。
馬蒂亞斯的話既殘忍又像是要傷害她,使他成了她最害怕、最討厭的人——畢竟,她認識的是赫哈特公爵。
然而,不管她等了多久,馬蒂亞斯都保持沉默。
沒有一個字或侮辱的詞從他的口中出現。
相反,他只是走開了,留下了困惑的萊拉。
秋葉飄落地面時,她焦躁不安,不知道他那奇怪的讚美是否只是一種幻覺,是秋葉輕輕飄落地面所帶來的。
她的頭髮像瀑布一樣垂到肩膀上,一縷縷在寒冷的秋風中飄動。
萊拉甩開思緒,用手梳理頭髮。
突然一陣冷風從她身邊吹過,她嚇了一跳。
她沒抓住車把,想去抓,結果拖著腳踏車一頭栽在地上。
“啊!”
她的尖叫與腳踏車撞在人行道上的撞擊聲混合在一起,在安靜的道路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馬蒂亞斯看著萊拉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掙扎著阻止自己的腳踏車把她碾成煎餅,他做了個鬼臉,沒有意識到自己每次看著萊拉的時間一長,嘴唇就會翹起來,發出嘲笑聲。
“看起來,你像往常一樣絆倒了。”
聽到他的笑聲,萊拉羞愧地咬著嘴唇。
奇怪的是,這讓她覺得如釋重負。
‘隨意笑吧,騷擾我,然後遠遠離開。’
她滿懷希望地等著他這麼做。
然而當馬蒂亞斯安靜地停下腳踏車走向她的包時,她發現她的包已經落在了離她墜落的地方很遠的地方,她的希望開始動搖,當他跪在她身邊,把包帶給她時,包一下子消失了。
“不…不!這是我的!”
萊拉驚慌失措地從馬蒂亞斯手裡搶過包,當時馬蒂亞斯試圖撿她散落的東西。
“我、我自己來。”
馬蒂亞斯對她表現出的敵意皺起了眉頭。
“我……我來吧。”萊拉喃喃地說。
她垂下眼睛,用顫抖的雙手收拾她的東西,儘管馬蒂亞斯並沒有做甚麼使她害怕的事。
儘管被萊拉的行為和顫抖的語氣所激怒,馬蒂亞斯還是決定耐心地觀察她。
注意到她緋紅的臉頰和脖子,他頓悟了,僅僅是尷尬和害羞讓她退縮了,僅此而已。
站在她面前,馬蒂亞斯若隱若現的身影在萊拉掉落的物品上投下了一道陰影。
他觀察到,她看起來非常心煩意亂,在瘋狂地收拾自己的物品時,甚至把路邊的樹葉和石頭都裝進了包裡。奇怪的是,這一切怪異行為平息了馬蒂亞斯的憤怒。
當萊拉把所有的東西都裝進包裡時,她跑了起來,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和手上沾滿了灰塵,朝他看了一眼。
“我知道這很粗魯,但是公爵....”
她的目光在馬蒂亞斯和路對面莊園的入口之間徘徊,不知所措的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走在你前面是不禮貌的,那我就等你先走吧。”
她的話很大膽,彷彿她不想再和他一起走了,但馬蒂亞斯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焦慮。
她的態度很不好,但這一次他忍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經過莊園的入口後就不能和她一起走了。
“繼續。”
他的許可使她大吃一驚。
“我先走嗎?”她疑惑道。
馬蒂亞斯咂咂舌頭,似乎在回答。
萊拉的臉亮了起來,很快低下了頭。
“謝謝你,公爵。”
馬蒂亞斯似乎被她過分的禮貌冒犯了,彷彿這是對他本人的侮辱。
萊拉朝入口走去,在騎上腳踏車之前,她停下了腳步,皺著眉頭回頭看著那個男人,眼裡充滿了懷疑。
很明顯,馬蒂亞斯對她態度很好,但她仍然不信任他。
她匆匆瞥了一眼,就歪著頭,背對著他,騎著腳踏車沿著馬路走了。
‘我應該讓她哭嗎?’
馬蒂亞斯的後悔來得太晚了。
他臉上保持著相對愉快的表情,繼續往前走,直到地上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支筆。
一支筆,屬於一個摔倒了,總是隨隨便便就丟了東西的女人。
馬蒂亞斯迅速地把它撿了起來,他一直盯著那個遠去的女孩的身影,手裡的筆越握越緊。
有那麼一瞬,他想喊住她。
萊拉離得很近,他叫她,她可以聽到,但馬蒂亞斯保持沉默。
他一邊在路上漫步,一邊用修長的手指旋轉著筆。
與此同時,正在孜孜不倦地騎腳踏車的萊拉,很快就在阿維斯的大門處消失了。“那隻鳥又來了。”
馬克·埃弗斯微笑著告訴那個背對著窗戶坐著的人。
儘管沒有解釋,馬蒂亞斯還是理解了。
他甚至懶得看窗戶,他不需要看,因為這種事經常發生,已經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菲比”的拜訪時間到了,一隻比它的主人溫順、聰明得多的鴿子。
馬蒂亞斯靠在壁爐旁的一張椅子上,在最後一份檔案上簽字,然後交給了他的輔佐官。
輔佐官拿著檔案從房間裡退了出來後,他就在客廳裡自顧自地待著。
馬蒂亞斯蓋上鋼筆,前窗外瞥了一眼。
菲比像往常一樣坐在欄杆上,津津有味地大口大口吃著食物。
他把目光從小鳥身上移開,目光落在手中的細筆上。
他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注意到筆帽上用金字刻著的名字,萊拉·勒埃林。
這支筆似乎是新的,看起來不像是她用自己的錢買的,所以很可能是園丁送的禮物。
馬蒂亞斯希望如此,因為他確信,它是比爾·雷默送的禮物,萊拉會盡一切努力把它拿回來。
‘她現在會注意到嗎?’
馬蒂亞斯盯著筆,歪著嘴笑道,他開啟鋼筆的蓋子。
在一個稱讚過他的女人面前表現得紳士一點,似乎也不是個壞主意。
再說,鴿子也該為自己的飯買單了。
馬蒂亞斯走到陽臺上,把一封信折了起來,信裡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想到鳥的主人騎著腳踏車逃跑的樣子,他呵呵笑了起來,鳥溫順地向他傾斜著身體,讓他把信綁在鳥的腳踝上。
馬蒂亞斯確認紙條安全後,將菲比送到天空中。
信鴿開始急切地向園於的小屋飛去。
當閃爍著銅光的太陽消失在地平線後,夜幕降臨了,菲比也回來了。
萊拉坐在那裡,茫然地盯著空蕩蕩的桌子,這時一陣敲窗戶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她轉過頭,責備地把那隻鳥叫了進來。
“菲比!”
萊拉急忙把披肩披在腿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猛地開啟窗戶,冷風吹進房間。
“你餓了嗎?等一下……嗯?”
看到綁在菲比腿上的信,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她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看到了甚麼,但那封信就綁在鳥兒的腿上。
“……凱爾?”不假思索的,凱爾的名字從她嘴裡滑了出來,儘管她知道那不是他。
‘不,凱爾已經走了,沒有人會把信綁在菲比的腳上。’
萊拉茫然地盯著菲比,她雙手顫抖著開啟信。
她飛快地瀏覽著信中寫的短短一句話,臉上的表情很快從好奇變成了沮喪。
她喘著氣,她本能地後退一步,那封信從她的指間滑落,輕輕地飄落在窗下的地板上。
萊拉盯著信,眼睛快速地眨著,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後退了一步,直到她的後背撞在壁櫥上,她恢復了知覺。
‘這不可能!”
萊拉一邊在包裡翻找,邊低聲顫抖地嘟囔著。
她一直在找的那支筆無處可尋,更讓她困惑的是她包裡的石頭和樹葉,她根本不知道它們是怎麼進到包裡的。
萊拉皺起眉頭,搖搖晃晃地走回視窗,手裡拿著信,現在她的臉色蒼白得像月光一樣。
“你的筆呢,萊拉?”
她雙手環抱著頭,又讀了一遍菲比帶來的字條,她嘆了口氣。
沒辦法了。
無論她喃喃自語多少次,萊拉知道一切都不會改變。
咕...咕...咕..
在秋夜的皎潔月光下,被公爵喂得圓圓的鴿子菲比平靜地咕咕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