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白鴿輕輕地落在陽臺的欄杆上。小鳥收起翅膀,自然地靠近餵食器,美味地啄食著食物,夕陽的金色光芒浸透了它白色的羽毛。
“菲比。”
馬蒂亞斯看到這隻身棲息在他的窗戶上後,脫口而出了它的名字。
‘菲比。對這樣一隻鳥來說,這個名字可真了不起。’
他對那個為鳥而瘋狂的女人的譏笑像嘆息一樣輕柔地流淌著。
馬蒂亞斯從沙發上站起來,開啟陽臺的門。
日落時分吹來的河風又帶著潮溼和寒冷的空氣,演奏著陣風的急促和平靜的氛圍。
當他走近時,鴿子正繼續吃著它的飼料,沒有受到打擾。
那隻溫順的鳥的性格與它的主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它靠在欄杆上的時候,夜幕隨著夕陽輕輕地降臨了。
馬蒂亞斯閉上眼睛,以便能聽到風的低語,他們悅耳的音調成了他的聽覺盛宴。秋葉輕柔的沙沙聲,在寧靜美麗的森林裡飄落起舞,像舒緩的搖籃曲一樣奏唱。
但無論他往哪裡看,他都只能看到阿維斯的秋天裡的萊拉。
他看著她勤奮地蹬著腳踏車去上班,一臉疲憊地回到家。
閒暇之餘,她主動去做園丁的活,有時還拎著大籃子在森林裡搜尋蘑菇和野漿果。
在他美麗的阿維斯籠子裡,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一切都在它應在的地方。
這個完美的世界讓他很滿足,這足以抹去他去年夏天在幫助琳達·英特曼阻止凱爾和萊拉的婚姻後嚐到的幻滅感。
‘萊拉……她應該在她應在的地方。’
當馬蒂亞斯睜開眼睛的時候,這種滿意的感覺,就像一種愉快的陶醉,在他的全身擴散開來。
鴿子很快離開了陽臺,飛向小屋,回到了它的主人身邊。
他相信這隻鳥明天和後天還會來這裡。儘管他對這隻鳥的感受不感興趣,但他很清楚如何馴服它。
為了贏得那隻信鴿的心,他只需要為它提供一個安全的地方,讓它盡情地吃。
這是他在軍隊服役時練就的技能,當通訊裝置很差,或者有資訊洩露給敵人的風險時,士兵們經常用信鴿傳遞資訊。
他目前使用的方法,就和軍事訓鳥師馴服信鴿的方法一樣。讓萊拉的信鴿菲比意識到,飛往凱爾·英特曼緊閉的視窗是沒有意義的。
新的食物來源出現了,而且這個地方很安全,所以從現在起,菲比將毫不猶豫地飛到他的副樓。
這隻鳥很聰明,不像它愚蠢笨拙的主人。
馬蒂亞斯看著那隻飛翔的鳥,突然皺起了眉頭。
他的記憶回到了秋天野餐的那一天——他們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但你可能無數次對醫生兒子露出過微笑吧。’
當這個想法從他的腦海中蹦出來時,籠罩在陽臺上的陰影變得更暗了。
從萊拉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她就從來沒有在他面前笑過,也沒有忍住過眼淚。
所以,他讓她哭了。
他不能讓她笑,他就會讓她哭,但無論是她的笑,還是她的淚,他對她的一切都很滿意。
他能給她的只有眼淚,那麼他就要讓它流下來,他願意傷她的心。
‘但是你能給我別的東西呢?’
如今,馬蒂亞斯經常陷入這樣的遐想。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害怕或生他的氣,他只是想讓她只看著他。
有時,在他實現她的願望後,她會遷就他,對他微笑,這讓他感到異常的幸福。
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慾望。
萊拉·勒埃林,他對她欲罷不能,她的全部,她的一切....
“你胖了,菲比。”
萊拉看著依偎在她手裡的菲比,發出嘖嘖聲。
她誤以為那是一團厚厚的羽毛,為冬天做準備,但當她走近看時,很明顯菲比胖了。
“是因為到秋天了嗎?”
咕咕,咕咕……咕咕。
萊拉一直在問菲比,但那隻鳥似乎不理她。
“你現在在哪裡吃飯?明明你現在連凱爾都沒有了。”
她無意中說出的話讓她目瞪口呆,每當提到凱爾的名字眼淚就會湧上眼眶。
‘不,沒事的。’
萊拉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們都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她也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遵守這個承諾。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放開了胖乎乎的菲比。
那隻鳥在院子裡徘徊了一會兒,然後飛到了森林的另一邊。
這是一個平凡的日子,她勤勤懇懇地完成了例行工作,送走比爾叔叔後就去上班了。腳踏車鏈沿著阿維斯的路嘎吱嘎吱響,地上鋪滿了華麗的秋葉,奏出了嘈雜的曲調。
“老師!”
當她走進學校前面的道路時,看到她的學生們正向她揮手。
萊拉下了腳踏車,向孩子們打了招呼,然後走進了學校。
這是一個平凡的日子,但她感受到一種幸福。
孩子們比平時聽話多了,數學和拼寫考試成績都很好。
她喜歡教室裡慵懶的溫暖,喜歡午餐時間和格里弗夫人的閒聊,還有窗外萬里無雲、高高的、明亮的藍天。
她笑了。
每當早上醒來或下班回家的路上想起凱爾時,萊拉就會鼓起勇氣,燦爛地微笑。
但是,當她靠近阿維斯時,她再也不能忽視她和他一起走過街道時相互分享的回憶了。
孤獨突然吞沒了她,帶走了她內心曾經的光明,取而代之的是籠罩著每時每刻的黑暗。
萊拉把腳踏車停在了路邊。她感到很無助。
無數的回憶在馬路上走過,像滾雷球—樣,變成了深深的遺憾。
他們不可能像兄妹一樣度過餘生,因為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他們也不能像男人和女人一樣生活在最好的朋友的關係裡。
但他們從一開始就不知道他們的關係註定要以分離告終。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愛,會受傷,最後會變成這樣。
當萊拉的視線開始模糊時,她顫抖著身體,咬著嘴唇。
她鼓勵自己,閉上眼睛,彷彿在給自己施著咒語。
‘我會沒事的,我肯定會沒事的,所以請你保重身體,凱爾。 ’
幸運的是,她忍住了哭泣,繼續踩著腳踏車。
一輛黑色轎車從遠處駛來,最終從她身邊擦身而過。
馬蒂亞斯讓司機把車停在梧桐路的入口處,在讓輔佐官先回去之後,他就被獨自留在了路上,就像去年夏天開始的那一天一樣。
他悠閒地走著,等待著接近的身影,落葉在他的鞋下沙沙作響。
當隱約聽到腳踏車穿過馬路的聲音時,馬蒂亞斯自然地放慢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與此同時,萊拉把腳踏車停在了離他一定距離的地方。
期待中的場景在他靜靜的眼前展開,萊拉和她的腳踏車在他的面前。
“你好,赫哈特公爵。”
萊拉環顧四周,尷尬地向他打招呼。
她那梳著辮子的頭髮半松半散,隨風飄動。她似乎不太會打扮,因為她的頭髮總是像今天一樣扎得太整齊或太鬆散。
不過,他還挺喜歡她笨拙的樣子。
馬蒂亞斯筆直地點了點頭,一隻手放在背後。
萊拉緊握著腳踏車的把手,眨著翠綠色的眼睛。
無論她做甚麼,只要遇到他,總是一副緊張的樣子。
“那麼…失禮了。”
萊拉鞠躬後,拖著腳踏車從他身邊走過,繼續往前走。
“你得表現得像個淑女,萊拉!”馬蒂亞斯盯著她的背影警告道。
萊拉剛跳上車座就退縮了,把她正要騎的腳踏車拉了回來。
“你是知道的,你想讓我做個紳士,你就得表現得像個淑女一樣。”
馬蒂亞斯慢慢走近她,她既不能下車,也不能踩踏板。
他繼續說,“為了你的鳥的安全,我需要做一個紳士。”
萊拉立刻轉過頭去。她皺起眉頭,走下腳踏車。
馬蒂亞斯一邊歪著頭,一邊微笑,低頭看著她。
她溼潤的眼睛看上去驚呆了,但她那嬌嫩扭曲的嘴唇卻流露出不滿和反抗。
‘真是個脾氣暴躁的女人啊。’
馬蒂亞斯盯著她看了很久,看她被他的玩笑嚇得渾身發抖,然後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別無選擇,萊拉拖著腳踏車,邁著沉重的步伐從後面跟著他。
馬蒂亞斯嘆了幾氣,轉過身來。
“我從來沒有要求你做我的女僕。”
萊拉陰沉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像影子一樣跟著他,突然抬起頭來,吃了一驚。“啊,是嗎?”
儘管她很固執,但她很聰明,能理解他的意思,她很快又朝他走了幾步。
她陰沉的表情傳達出她的不快,但他們之間還是差了一步。
馬蒂亞斯實現了她的願望,冷笑著後退了幾步。
當他重新開始走動時,萊拉小心地配合著他的步伐。
兩人中間夾著一輛腳踏車,在梧桐路上並肩漫步。
他們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清爽的晚風裡,只有腳踏車車輪旋轉的聲音和落葉被踩的聲音。
他用著他的長腿慢慢走著,萊拉把目光轉向似乎正在消失的道路,溫順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個慵懶的人,但今天他的步伐尤其緩慢。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因為尷尬的處境才有這種感覺。
他的身高和凱爾差不多,但他散發出一種更強大、更霸道的氣質。
她推斷,這可能是因為他挺拔優雅的姿態和與眾不同的眼神,因此他的外表看起來也比凱爾更堅定、更寬闊。‘也許這就是他看起來與眾不同的原因。’
萊拉發現真相之後,故意將目光移向上方。
她觀察著他白皙光滑的雙手,深灰色的西裝。
造型精緻的領帶,毫無表情的嘴唇和他的,眼睛。
他那藍寶石般的眼睛注意到她的凝視,注視著她。
萊拉突然本能地感到恐懼。她本想低下頭,但思緒卻遊離到了別處。
他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的眼睛,彷彿被迷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