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回機庫後,馬蒂亞斯換了衣服,離開了副樓。
夕陽從天頂落下,天空漸漸暗了下來。了,但萊拉還在那裡,在樹頂上哭著,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
馬蒂亞斯在樹下慢慢地站了起來,然而沒過多久,萊拉就轉過頭來,從上面看著他。
她似乎並不驚訝,也沒有試圖逃避他的目光,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或擔心的跡象。
為甚麼?
馬蒂亞斯很快找到了原因:她並沒有完全看著他。
她暗淡的眼睛似乎在遙遠的某個地方徘徊,可能是朝著醫生兒子離開的地方。
當馬蒂亞斯撇過嘴唇時,萊拉的眼睛已經恢復了焦點。
她的綠色眼睛裡很快就充滿了羞恥感,她的肩膀縮了起來,又變回了他認識的萊拉。
馬蒂亞斯交疊著雙臂,漫不經心地望著她含淚的眼睛。
他將會度過了一個悠閒的夜晚,不受任何日程表的限制,因此馬蒂亞斯有足夠的時間等她停止哭泣。
當發現他無意離開時,萊拉的眼睛裡閃著輕蔑的光芒,但她這種傲慢只會讓他發出笑聲。
“你知道的,萊拉,那個男孩不會來了。”
馬蒂亞斯向她坐的那棵樹走近一步。
“凱爾·英特曼,你在等的那個男孩,啊!現在我該稱他為拋棄你的人嗎?”
他朝她微笑,語氣溫和而平靜,儘管他話語中的諷刺絲毫沒有減少。聽到這些話,萊拉哭了。她從頭頂上的薄暮天空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像一隻沒有返回巢穴的小鳥,她看到的逐漸膨脹的景色很快變成了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萊拉咬著下唇,一言不發,直到黑暗慢慢地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她耐心地等待著他的離開,但邪惡的公爵仍然站在樹下,所以萊拉決定從樹後面爬下來,因為他看不到樹。
她的頭因為長時間的哭有點暈,但幸運的是,她沒有跌倒,安全地回到了地上。
萊拉倚靠在樹上,用圍裙擦了擦淚痕斑斑的臉。
她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擺正了姿勢。
只是在這之後,她回頭一看,發現公爵正擋著返回小屋的路。
在鼓起勇氣之後,萊拉一步一步地接近他。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那張邋遢的臉,她那未被馴服的眼淚還粘在臉上。
由於無法掩飾自己的眼淚,萊拉選擇自信地展示出來。
這一次,她下定決心,再也不做他的玩物了。
“我為我的不尊重道歉,再見了,公爵。”
萊拉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極有禮貌地鞠了個躬。
此時,給貴族們想要的禮貌,對她來說已經變得像呼吸一樣簡單了。
“萊拉。”
她剛要走過去,馬蒂亞斯就喊了她的名字。萊拉退縮了一下,但她的步伐沒有受到干擾。
“萊拉·勒埃林。”
馬蒂亞斯笑著轉過身來,但萊拉不理他,繼續像聾子一樣往前走。
他皺起了眉頭,對她過分的無禮怒不可遏,正要阻止她時,萊拉突然倒下了。
“是…”
她癱坐在地上,站不起來,她佝僂的瘦弱肩膀和虛弱的後背斷斷續續地顫抖著。 馬蒂亞斯冷笑了一聲,慢慢走近她。
萊拉·勒埃林是一個正直的女孩,儘管她正在流淚,但她的眼睛從來沒有失去勇氣,她在經歷了可怕的跌倒後,嚎啕大哭。
馬蒂亞斯蹲在她面前,單膝彎腰,撿起她掉在地上的眼鏡。
儘管如此,萊拉還是沒有抬起頭。
一直讓他愉悅的眼淚,這次再沒有給他這種感覺了。
在看到她為名叫凱爾·英特曼的男孩哭泣後,他明白了這是甚麼樣子的感覺了—厭惡,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情感。
“別哭了。”
馬蒂亞斯抓住她的下巴,萊拉試圖閃避,但無法逃脫他的控制。
“放開我!”
“別哭了。”馬蒂亞斯無視她的抗議,重複著他的要求,只用一隻手,他就完全控制了她。
“看到我哭,你不應該高興嗎?”萊拉輕對他輕蔑地說道。
她忍受著被他掌控的羞辱感,眼中的淚珠變得更多了。
“你甚麼時候開始對我的快樂感興趣了?”
馬蒂亞斯嘲笑她,她在他前面瘋狂地抽動著鼻子。
“怎麼?你不喜歡看到我高興的樣子?”
“我沒有。”
萊拉搖晃著她被抓著的臉,固執地試圖控制自己的哭聲。
“不管公爵喜不喜歡,這都和我無關,我的眼淚也和你沒有關係。”
“那是甚麼意思,萊拉?”馬蒂亞斯歪了歪腦袋。
“但這確實和我有關係,所以,別哭了。”
一遍又一遍。馬蒂亞斯溫柔的目光使她呆了一會兒。
萊拉驚呆了,她抱怨了起來。
“我哭需要你的允許嗎?”
“可能?”
“為甚麼?你沒有這樣的權利。”
“我沒有權利?”
“你不能因為自己是阿維斯的主人,就覺得可以主導我,你沒有這樣的權利!”
“是嗎?”
馬蒂亞斯迅速皺起了眉,但他很快就興奮起來。
“那麼……我現在可以擁有你了嗎?”
當他的笑容消失時,激動的神情同樣從他臉上消失了,那張臉讓萊拉想起了平靜無風的水面,她一看到就害怕地退縮了。
“這樣我就能成為你的主人了吧。”
馬蒂亞斯用指尖撫摸著她的嘴唇,他的觸控重新喚醒了去年夏天的可怕回憶,她害怕得發抖。
她那顆因失去凱爾而在悲傷中顫動的燃燒的心,似乎突然凍結了。
“……不,不,我不要。”
萊拉使出全身力氣把身體抬起來,一想到自己匍匐在他腳下的樣子,她就噁心。然後,馬蒂亞斯讓她走了,就像一個孩子厭倦了他的玩具,把它扔掉了。
馬蒂亞斯先站起來,站在那裡看著她在他的影子下爬了起來。
泥土灰塵和淚水破壞了她原本乾淨的樣子,但沒有破壞她的眼睛,她眼中的火焰還沒有熄滅。
“公爵,我真的不理解你……你明明已經有了未婚妻,但你卻總是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我討厭這樣。”
“所以甚麼?”馬蒂亞斯一邊問一邊擺弄著她那鬆動的眼鏡。“你的感受跟我有甚麼關係嗎?”他的語氣毫無敵意。
“我只想擁有你。”
他想要,就得有,他的原則就是這麼簡單。
馬蒂亞斯·馮·赫哈特想要萊拉·勒埃林。
他想要她,他要得到她。他相信,一個人只有在擁有了“某物”之後才能扔掉“某物”,他必須在擁有她之後再離開她,這樣他的生活才會再次完整。
馬蒂亞斯輕輕地把眼鏡戴在萊拉沮喪的臉上。
“繼續。”
他鬆開了手,萊拉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原地。
馬蒂亞斯在離開河邊繼續他的散步之前,站在那裡往下看了她一會兒。
萊拉一個人在那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
“萊拉!萊拉!過來看看這個!”
萊拉回到小屋後,比爾·雷默興奮地向她打招呼。
比爾坐在門廊上,萊拉高興地走近他。
她知道這樣草率的笑是騙不了叔叔的,但她不想讓他看到她那張愚蠢的哭泣的臉。
“叔叔,發生甚麼事了嗎?”
“有電報來了,是給你的。”
“電報?”
比爾給萊拉電報時,她感到很困惑。
那是一封通知信,是關於離阿維斯莊園不遠的一所農村學校的教師職位空缺。
從下學期開始,她就可以在學校工作,不用去鄰近的城鎮了。
“真奇怪,他們明明說卡爾斯巴已經沒有職位空缺了啊?”
這個好訊息讓她一頭霧水,比爾舉起雙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把你送到遠方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萊拉,我很高興能夠有這樣的好運。”
看著比爾如釋重負的目光,萊拉一邊點頭一邊咯咯地笑著。
雖然她在附近的城鎮工作不算遠,但得每個週末才能來看望她深愛的叔叔。
然而,每當她把比爾叔叔獨自留在小屋時,她的內心就會感到不安。
但是,每當公爵的面容浮現在萊拉的腦海中是時,她就會感到很難受。
一方面,她很慶幸自己不用和比爾叔叔分開,但另一方面,她又討厭和公爵在同一個屋簷下。
多麼愚蠢的想法啊。
“萊拉,怎麼了? ”
比爾一副擔心的樣子,萊拉意識到自己現在表現得很憂鬱。
“沒有,沒甚麼事。”一輪燦爛的月光照在她微笑的臉上。
“因為這就像僥倖一樣,所以我有點震驚。”
“真的嗎?”
“是的。”
她眨了眨眼睛,笑容更亮了一點。
“叔叔,你不餓嗎?我們好好吃頓飯吧。”
臥室裡的部分懸垂窗簾,遮住了敞開的窗戶,在夜晚的空氣中膨脹起來,然後反覆下沉。
房間內,叮叮噹噹的鋼琴琴起了一段樂曲的過渡。
敲擊的和絃優美流暢,創作出一曲極其細膩浮華的交響曲,但在某種程度上,聽起來有些壓抑。
馬蒂亞斯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和一塊手帕。
當他打響指時,金絲雀俯衝下來,停在了他手上。
他了解到金絲雀和人類一樣,可以透過經常訓練來提高歌聲。
當小鳥和著鋼琴的節拍哼唱時,他的嘴角上揚,露出了微笑。
金絲雀扭動著它那覆蓋著柔軟羽毛的小身體,歪著腦袋,好像在深究甚麼一樣。
歌聲停止後,馬蒂亞斯用他的手帕輕輕地把鳥包了起來。
他知道小鳥會被剪翅膀的人嚇壞,所以在剪翅膀之前,他總是把鳥兒的眼睛蒙上。在動物管理員那裡學習了這麼長時間後,馬蒂亞斯已經可以輕鬆地修剪它長出來的羽毛了。
最初幾次,他把翅膀剪得太短,讓這隻鳥流血了。
儘管它傷得不重,但看到金色的翅膀上濺滿了血,那景象著實不令人愉快。
馬蒂亞斯不喜歡這樣,所以他變得更加謹慎了。
馬蒂亞斯巧妙地伸展它的身子,抓住那隻信任他的鳥的翅膀,在決定好要剪哪根羽毛後,他從膝蓋上抓起剪刀,羽毛一股一股地沿著被剪開的地方撒了下來,整齊地飄動著,落在他擦得乾乾淨淨的鞋子上。
然後,馬蒂亞斯捲起了那塊用來遮擋它眼睛的手帕。金絲雀拍了幾下翅膀,坐到了他的手指上。就像甚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金絲雀又開始唱歌了。
這是一首美妙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