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馬蒂亞斯洗完澡走出浴室。
他解開身上浴袍的繫帶,靠在窗臺上俯瞰下面的庭院。
與以美麗的庭院和森林聞名的阿維斯領地相比,拉茲的莊園看起來倒是挺溫馨的。因為宅邸處在城中心,所以庭院並不是很大。
無論是之前的赫哈特公爵,還是馬蒂亞斯自己,都對造景美化或是花卉栽培沒有絲毫的興趣。出於這個原因,拉茲的庭院造景有所增加,以彌補宅邸樸素的建築風格。
春天一到,從阿維斯進口的不同品種的玫瑰就完全盛開了,這些花壇將單調的庭院變成了一個非常值得觀賞的地方。
當花香開始在風中瀰漫時,返回領地也消暑這個念頭在馬蒂亞斯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突然,一個一直在庭院裡勤快地走動,給園丁幫忙的女孩的身影把他從遐想中拉了出來。
萊拉。
馬蒂亞斯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那個女孩聞起來就像朵玫瑰。
一個有著玫瑰種植天賦的園丁,煞費苦心地培育出了世界上最美麗的玫瑰之一。
但他萬萬沒想到,他在樹林裡種植著的珍貴玫瑰,會這麼快就成了他的劫難。
萊拉,那個無足輕重的女孩,也是深埋在他心裡的名字。
馬蒂亞斯關上窗戶,背過身去。溼發上的水滴在了他的腳上。
“不過,命運不是已經眷顧她了嗎?”
像萊拉·勒埃林這樣的人,能夢想的也就只有像醫生的兒子那樣的羊伴侶了吧。她獲得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多虧了凱爾·英特曼近乎愚蠢的天真,她能有機會到王都的學院上學,成為未來的英特曼夫人。
“…萊拉。”
馬蒂亞斯輕聲念著她的名字,他沉思了一下。
或許,那個美麗的東西從他的視野中消失的話,對他來說會更好。
真是這樣,他應該為她的婚姻送上比任何人都要熱烈的掌聲。
即便他關上了窗戶,玫瑰的香味依舊縈繞在他的鼻尖。
馬蒂亞斯突然注意到桌案上放著玫瑰花瓶,似乎有人摘下了庭院裡盛開的玫瑰,放到了他的臥室裡。
越過花瓶的時候,他的視線在他帶來拉茲的金籠子上停留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轉向了花瓶。“萊拉。”
當他清楚地念出來時,她的名字聽起來更甜美了。
“玫瑰都已經盛開了,而你卻不在。”與此同時,他陷入了沉思。
馬蒂亞斯突然從花瓶中一把抓起那些讓人垂涎欲滴的玫瑰,緊緊握在手中。
和萊拉的記憶,她那流淚的臉龐,再一次湧入了他的腦海。
淡粉色的玫瑰讓他想起了她帶淚的臉頰。
馬蒂亞斯抓著玫瑰的手越握越緊,直到玫瑰在他的掌心裡被捏成了一團。
這是件好事,他本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馬蒂亞斯慢慢眯起了眼睛。
“沒有你的季節,玫瑰還會這樣盛開嗎?”
“花會盛開,我也會回來,可你為甚麼不在我身邊呢?”
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馬蒂亞斯喚醒了一段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記憶。那個孩子一直在那裡,在玫瑰盛開的夏日庭院裡,她彷彿已經成了阿維斯無法分割的一部分,這意味著,她也是他的一部分。
他的小黃鳥被他剪掉翅膀後再也飛不起來了,只能唧唧喳喳地叫。
此時此刻,馬蒂亞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強烈的慾望想要殺掉一個人。
不知道是想殺掉他們之中的誰,是那個醫生的兒子,還是那個女人。
直到夜色昏暗,馬蒂亞斯才鬆開他緊握的手,手裡花瓣都已經被他捏成了一團硬塊。
他伸出那散發著玫瑰香味的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檔案,將它撕成了碎片。
這是一份需要在下週末之前提交的檔案,一份證明服役一年的軍官資格的檔案。
“我真心地表示贊同。”
比爾費力地說出了自己猶豫了很久的話。
萊拉坐在桌子對面,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那個貪吃鬼,凱爾,我同意了,你得到我的祝福了。”
“誒,叔叔……”萊拉聞言皺起了眉頭。
但是比爾還在胡言亂語。
“別再拒絕他了,嫁給他,然後去學院上學,萊拉,我是真心希望你這樣做。”
“我不能這樣做。”
“你不是也喜歡凱爾嗎?”
“是啊,但是我嫁給他毫無意義啊。”
“你說毫無意義是甚麼意思?兩個人互相喜歡然後結婚,有甚麼奇怪的嗎?”
比爾哽咽起來,但萊拉只是這麼看著他,一動不動。
“因為凱爾和他的家人會因為我被所有人當成蠢蛋。”
“英特曼醫生也同意了啊。”
“但是……”“萊拉,別再想這想那了,聽聽自己的心吧!”
比爾提高了嗓門。
“你喜歡凱爾,就和他結婚,你不喜歡他,那就不結婚。不需要考慮其他任何事情。”
萊拉聽到他的話,眨了眨眼,喝了一大口啤酒。
比爾靜靜地看著她,他養大的孩子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很能喝酒的大人了。
他們是彼此最好的酒友,可以在一起喝酒的時候分享他們的傷痛。
“我喜歡凱爾,世界上再沒有像他這樣讓人自在、溫暖善良的朋友了。”
萊拉一邊看著比爾,一邊擦去嘴角上的啤酒泡沫,目光中透著堅決。
“所以,我不想讓他蒙羞。”
“不是,你是怎麼了,萊拉?你為甚麼要這樣看不起自己呢?”
“不是這樣的。叔叔,我喜歡現在的自已啊。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都不會為自己感到羞愧。我也想成為一個有責任心的好人,就像你所希望的那樣。”
萊拉微皺眉頭,鏡片後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層憂鬱。
“可是叔叔,婚姻這種東西我真的一竅不通。我現在就結婚,那不就意味著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哈哈,萊拉,我希望你不會真的想一輩子都困在這個小木屋裡,當一輩子的老小姐。”
“那我倒是挺樂意的,畢竟我不想離開這片森林和您。”。
“這麼說也太可怕了吧。”
“現在我有了教師資格證,所以我打算在附近的學校裡找一份工作。我還想永遠這樣生活下去,和叔叔您住在一起。說不定我還能給您幫上忙呢。”
“這片森林會跑嗎?不會的吧。所以,我會永遠待在這片森林裡。唔,也許有一天當我老了,沒有精力再做園丁工作的時候,我會辭職離開這個地方吧。但是,我現在身體狀況還很好,接下來的十年裡我也會繼續這麼健壯下去。”
比爾一口氣喝光了啤酒。
“萊拉,無論你離開這裡,到學院上學還是結婚,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做甚麼,你永遠都是我的小萊拉。”
比爾伸出手,在桌上輕輕捏了捏萊拉的小手。
學院的入學考試就在眼前,但萊拉依然沒有改變主意。比爾很沮喪,所以他才會決定今天和她好好談談。
“你嫁到了英特曼家,你就能住在附近了啊,沒甚麼比這更好的了吧。”
“叔叔。”
“萊拉,世界上有一種非常罕見的男人,就是會向我保證他會是個好丈夫和好父親的男人,凱爾就是那樣的人。”
比爾笑著用手掌拍了拍萊拉的手背。
“你好好想想吧,我希望你嫁給一個好男人,組建一個真正的家庭。讓你的家充滿生機,充滿孩子們的笑聲,我相信凱爾永遠不會讓你孤單的。”
萊拉正撥弄著比爾的手指,這時她抬起頭來,她的眼角紅紅的。
“叔叔,我們也是一家人啊,真的。”
“……怎麼回事嘛。”
這不幸的孩子從洛維塔來的時候,淚囊裡裝的就盡是悲傷的眼淚。
比爾看著她的時候,總會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熱,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你認為我們是真正的一家人,那你就更應該聽我的話了!”
比爾大喊道,然後把一個事先準備好的信封扔到了萊拉的面前。
開啟信封,萊拉睜大了眼睛。裡面是一張去拉茲的火車票和筆路費。
“考試就在下週,你從明天開始努力學習吧。雖然你總是很努力,但你還得更加努力才能透過考試。你不去拉茲,那我想我們就不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叔叔!”
“你不參加入學考試,我就再也不見你了,萊拉。”
比爾放開了她的手,挺直了肩背坐了下來。
儘管他的目光嚴厲,但他的眼神始終是溫暖的,沒有一絲的威脅。
萊拉拿著信封陷入了沉思。
比爾深深地、全心全意地看著她,看著眼前這個聰明可愛的孩子。
自她小時候以來,她在他心裡的地位就沒有改變過,也不會變。
在考慮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萊拉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
她一臉嚴肅地將那杯閃閃發光的啤酒放在比爾面前。
過去的畫面在她的眼前回放,這一幕就像從前那樣,過去她也這樣,試著去用她裝蘋果汁的杯子和比爾的啤酒杯碰杯。
而比爾高興地用他的杯子和她的杯子碰杯。
萊拉將啤酒一飲而盡,一滴不剩。
她的臉頰很快就紅了起來,但她還是強裝出很能喝的樣子。
“即便我們分開,但我們依舊是一家人,對吧?”
這個令人窒息的問題幾乎要讓比爾熱淚盈眶。
“別擔心。”
不同於他平時說話時的直率,比爾對萊拉要更加耐心。
萊拉也微笑著看著他,就像他們原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那樣。
“自然歷史博物館,你最喜歡的一定是這個。”
凱爾再一次興奮地說道。
“對你來說,這裡就像天堂一樣吧。”
凱爾詳細地列出了拉茲所有的必去景點,並且在說到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時候顯得尤其興奮。
他們乘坐的火車隆隆作響,車窗外,到處都是春暖花開的景色,美得令人窒息。
這是萊拉第一次拜訪拉茲,所以她沒有感到有多麼興奮。
但對凱爾來說,畢竟之前經常到王都去拜訪親戚,所以這已經是數不清第多少次了,因此他對這座城市非常熟悉。
凱爾本打算讓萊拉住在他的親戚家的,但她禮貌地拒絕了他的提議,選擇住在了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裡。
“你現在一定很累了吧,要不我們明天去看?”
“我得複習準備考試了。”
“說到學習,現在學習和考前晚些時候學習沒甚麼區別吧?只要確定自己記住學過的東西就好了。”
“哇,你很自信嘛,英特曼先生。”
“那是當然了,勒埃林小姐。”
“嗯,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們結婚怎麼樣。”
萊拉沒有像過去那樣直接拒絕他,而是將自己的目光轉移到了凱爾的臉上。這突然轉變的態度讓凱爾有些吃驚。
“怎、怎麼了嗎?”
“你明白的吧,凱爾。你能想象一下嗎?”
“想象甚麼?”
“我們結婚之後,成為夫妻的樣子。”
聽到萊拉這樣嚴肅的說法,凱爾的臉頰開始泛紅。
“當然!當然可以想象!繼續,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吧!”
“我不知道,我總覺得有點奇怪,我們結婚,然後有孩子……你知道的,就是變成那種關係。”
“你在說些甚麼啊?一點都不奇怪啊。”
“你確定嗎?我們學習過生殖行為的不是嗎?就是怎麼做和生孩子啊,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
“做……生,甚麼?”
凱爾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他感覺自己似乎錯聽了甚麼不太合適的話。但是萊拉,這個丟下炸彈的人,剛好長著一張清純無辜的臉,看起來沒有一絲羞恥。
“生殖行為。”
萊拉的眼睛眨都沒眨就扔下第二個炸彈。
“沒甚麼好害羞的,凱爾。鳥類、花卉和所有其他生物,都是這樣維繫物種繁衍的。”
“你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嗎?”
“知道。我只是不太擅長几何,但其他科目我都學得很好的。”凱爾的喉嚨有些緊,因此他把頭轉向另一邊來避免直視萊拉。他很尷尬,因為萊拉在說了那麼多粗俗的話之後,似乎還很自豪。
“要這麼做的話,對我們來說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呃.....萊拉,來,你吃這個。”
凱爾迅速地把一塊三明治塞進了萊拉喋喋不休的嘴裡,試圖讓她閉嘴。
雖然還不是夏天,但火車裡的溫度不知為甚麼,讓他感覺像在火窯裡一樣。萊拉津津有味地嚼著三明治。但在吃三明治的間隙,她又咕噥著張開了嘴。
“把這個也吃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凱爾已經把另一塊餅乾又塞進了她嘴裡,讓她沒法再說下去。
拜託你,不要再說那種話了。
凱爾把他想說的話都嚥了下去,朝著萊拉搖了搖頭。
“在你又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最好想想我的鏟子。”
比爾叔叔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盤旋。
今天早上,凱爾來小屋接萊拉的時候,比爾以一個非常友好但又讓人感覺毛骨悚然的微笑迎接了凱爾。
沒錯,鏟子。
凱爾的思緒又回到了比爾叔叔那把巨大的鏟子上,它看起來真的很像一把武器。“所以凱爾,我的意思是.....”
萊拉一吃完所有的餅乾,嘴巴就又開始不安分起來。她的樣子亂七八糟的,嬌嫩的紅唇上沾滿了餅乾屑,但是看起來很可愛。
“萊拉,你再多說一個字。”
凱爾嘆了口氣,又撓了撓後腦勺。
“你再多說一個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消化完被鏟子壓抑住的感情後,凱爾做了一個悲慘的宣告。
“我就從火車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