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了,阿維斯森林一片漆黑。
馬蒂亞斯看著萊拉雙眼通紅的望著那隻死鳥,他們倆都保持著沉默。
馬蒂亞斯還在耐心地等著萊拉,因為他知道萊拉一時半會是跑不掉的。
“不是。”
萊拉猛地抬頭,黑暗中,她瞳孔裡燃起憤怒的火焰,但這也比她一直躲著他要好的多。
“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錯?”
“是,我到底犯了甚麼錯,要讓我受到這樣的懲罰。”
“我從來都沒罰過你呀。”
馬蒂亞斯笑了,“我只是幹了我該乾的事,而你,萊拉,你也只是幹了自己該乾的事啊。”
短暫的疑惑後,馬蒂亞斯用抑揚頓挫得眼神看著萊拉。
“你為甚麼這麼喜歡鳥?”他又問著重複的問題。
萊拉抬頭看了看天,又看向那隻死鳥,最後盯著馬蒂亞斯。
她的肩膀顫抖著,但眼神從未動搖,這讓馬蒂亞斯很惱火,但也覺得好笑。“因為只有他們一直陪在我身邊。”萊拉大聲地回。
她的聲音帶有一股輕微地惱怒,但聽起來並不粗魯或讓人反感。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去過很多不同的地方了,但不論我在哪裡,鳥兒都會在我身邊,他們一直盤旋在我附近,哪怕寒冬來襲,離開的鳥兒還是會在春天到來時回來找我。”
萊拉的語氣慢慢變得柔和起來。
“鳥兒無處不在,我隨時隨地都能找到他們,我喜歡呆在這些可愛又自由的生物旁邊。”
“真的?”
馬蒂亞斯低頭笑著,看著萊拉淚眼朦朧的表情。
似乎在他意識到之前,晚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又要打獵了嗎?”
萊拉攔住準備離開的馬蒂亞斯。
“有必要的話。”
馬蒂亞斯隨口一說,看著萊拉眼裡充滿絕望、恐懼和沮喪,他非常高興。
“萊拉,在我人生中出現過的所有人都有他專屬的地方,只有在那裡,沒有人需要隱藏或逃避。”馬蒂亞斯突然開口說。
“待在你自己的地方上就可以了。”
“甚麼意思?!我不明由你在說甚麼。”
“自己想想吧。”
“公爵!”
“要是你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了,也許我會考慮善良地狩獵。”
馬蒂亞斯走了,留下萊拉一人原地發呆。
他並不想給予她厚望,但是,他還是希望萊拉能繼續留在屬於她的地方上,作為一個生活在森林中的孤兒,一個好學的學生,很快就會是一名女教師,待在她應該在的地方上。
馬蒂亞斯在馬背上往後看向灌木叢,萊拉仍蜷縮在死鳥前面,他知道她還在哭,因為她的臉頰上閃爍著微光。
馬蒂亞斯看到她的眼淚後,一種滿足感在他心裡擴散開來。
他出生在一個有著完美秩序的世界,而他正要成為這個世界的主人。
他是他祖母和母親的繼承人,是阿維斯領土的人民的主人,是戰場上的傑出指揮官,更是一個成功企業的主管,他一直是某人的某種“東西”,但他也享受扮演那些角色。
他周圍的人也以同樣的眼光看待他,而他也有條不紊地打磨著他們已經定好的角色、行動和情感,這是他一直以來看到、聽到和學到的東西。
但是那個住在森林裡的可憐孤兒呢?
馬蒂亞斯看著萊拉,眼睛眯了起來。對於他而言,她甚麼都不是。
他意識到結論竟是如此簡單的時候,笑了出來。
這是第一次有“甚麼都不是”的人闖進了他的世界。
赫哈特公爵的人生不能有任何多餘的汙點,所以這個他不需要的人的出現挑起了他的興趣。
但馬蒂亞斯並不覺得有多差勁,那個有沒有都無所謂的女人,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情緒讓他覺得有些好笑,就像看著頭只飛鳥中彈落地一樣,尤其是她的眼淚。
他喜歡看她哭,更何況她哭的樣子是那麼楚楚可憐,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想辦法讓她哭。
馬蒂亞斯滿意地離開森林,回到宅邸後,例行著他身為“公爵”該乾的事一一和喧鬧的人們共進晚餐、聽著華麗但空洞的聊天內容, 以及被冰冷的香檳和虛偽的笑聲包圍著。
夏天的夜是那麼短,又是新的一天。
馬蒂亞斯想,下次來一場“善良”的狩獵也不錯。
他從窗外去望去時,萊拉正在玫瑰園靜靜地幫園丁。
馬蒂亞斯一邊笑著,一邊轉身離開。
對,就是這麼簡單,萊拉。
“謝謝你,萊拉!”
克勞丁親切地表達感謝,坐在一旁的萊拉微微一笑。
“這沒甚麼的,小姐。”
萊拉恭敬地彎下腰,白皙的中指緊緊扣在一起,剛剛她摘花的時候,不小心沾上了泥土,而且玫瑰花花刺也弄傷了她的手指,留下幾道血跡斑斑的傷痕。
“那麼現在我…”
“你能把那朵紅玫瑰也摘下來嗎? 一束就夠了。”
克勞丁話說到一半,向萊拉比了個手勢讓她轉身,花園裡滿是盛開的
色彩鮮豔的紅玫瑰。
“是的。”
萊拉重新拿起籃子和剪刀,像往常一樣順從地執行了克勞丁的命令。
克勞丁默默地看著萊拉遠去的背影。
她是和一位朋友來阿維斯莊園拜訪時無意間發現萊拉的,那個孤女今天正好在幫園丁的忙。
於是克勞丁取消了茶會,轉而建議她的朋友艾米莉來插花,艾米莉高興地同意了。
在被玫瑰藤蔓纏繞的涼棚下,女僕為兩位小姐準備好了插花工具。
克勞丁又派了個女僕去叫萊拉,她們從小就這樣,每當克勞丁要在涼棚下插花時,萊拉的任務就是去拿她需要的花。萊拉雖然還不夠當克勞丁的玩伴,但她確實是個善於處理差事的助手。
克勞丁有時閒得發慌會給她打電話,不過也就說那麼幾句。
“那個女孩雖然看上去禮禮貌貌的,但是總感覺她有點傲慢。”
艾米莉看著萊拉,嗽起了嘴,“怎麼說呢,感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屬於哪裡似的。”
“別這樣,艾米莉,萊拉是個可憐人。”
克勞丁微微皺眉,用萊拉給她的剪刀剪掉玫瑰枝,“不過她確實也有些地方不太好,但我們還是要對她寬容一點,不是嗎?”
聽了克勞丁的話,艾米莉笑了:“嗯,你說得對,但你會不會對你的隨從過於仁慈了?”
“一個盡職盡責的隨從應該受到尊重。”
克勞丁的聲音變得更低,更柔和。
她修剪完枝葉後,就把花一朵一朵放在藍瓷花瓶裡。
萊拉不久後帶著一束紅玫瑰回來,她再次禮貌地向她們鞠躬,把玫瑰放在桌上。
克勞丁停下動作看向她,艾米莉說的不假,她已經和這個女兒相處很久了,她確實有那麼一點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說實話,克勞丁不明白為甚麼艾米莉能對萊拉作出這樣的評價。
萊拉·勒埃林溫順的舉止似乎來自於她與眾不同的態度。
許多有名的貴族小姐想和克勞丁做朋友,都對克勞丁非常殷勤,但萊拉不一樣,她從來都不屑於在克勞丁面前表現自己,也從不奉承她。
萊拉真的是那種隱忍、服從的人。
克勞丁不習慣別人這樣對她,她感覺自己被人輕視了,被一個孤兒小瞧了。
“幹得好,萊拉。”
克勞丁衝萊亞親切得笑了下,萊拉彎腰時退了一步,女僕從不遠處向她走來,克勞丁期待這一刻來已經好久了。
透過她的眼睛,她要看到萊拉最真實的一面了,就是萊拉得到金幣時那樣。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萊拉也無法在得到金幣時保持冷靜。
看著萊拉拿著金幣的手像抓著一個燙手山芋一樣顫抖時,克勞丁就感覺無比高興。
而且,克勞丁打算給她另一個禮物--—份聚會邀請函,那肯定會讓這個可憐的女孩感到快樂的。
“你要送這個我嗎?”
萊拉有些慌張,當接到那個給她金幣的女僕送給她一份的邀請函時,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是的,我已經問過兩位小姐了,她們都允諾了。”
“但是,小姐。”
“我真的希望你能來,萊拉。”
克勞丁打斷了萊拉的話,她燦爛的笑容使萊拉的臉色看起來更蒼白。
“你應該不會拒絕我的邀請吧?”在和萊拉如玩伴一樣交談後,克勞丁把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在我成為阿維斯公爵夫人之前,一定要馴服好那個頑固的傢伙,克勞丁這樣下定決心,然後繼續修剪桌上的紅玫瑰,將花瓶裝飾得精緻美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