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被血腥的捕獵活動所席捲,比平時顯得更加寂靜。
馬蒂亞斯遣散了他的隊伍,將馬停在樹林間一條寬闊的道路中。
摘下帽子的時候,凌亂的劉海垂在他的額頭上。
今天的狩獵很有趣。
馬蒂亞斯能夠擊中他想要的每一個目標,每一刻都像以往捕獵一樣激動。
但有一隻拼命想要飛走的水鳥讓他很不滿意,馬蒂亞斯慢慢拉動韁繩,把馬朝小屋的方向調轉。
狩獵結束後,住在狩獵場附近的小女孩就會哭著跑到森林裡,把所有死去的鳥兒都埋掉。
這是她一個可笑的習慣,他至今記憶猶新。
那麼,現在那個不再是孩子的女人呢?
好奇的馬蒂亞斯用他的步槍指著一隻坐在樹枝邊緣的小鳥,然後……
“砰! ”
隨著他的瞄準射擊,擊中目標,一隻小鳥掉落在地上。
馬蒂亞斯留下了他殺死的獵物,慢慢地騎著馬前進。
一次,又一次槍響。
他的槍瞄準後射擊,鳥兒隨之一隻只地掉落下來,血色遍地,點綴著馬提亞斯穿過暮色森林的長路。
我討厭他!
萊拉挖了一個坑,一邊埋葬死鳥,一邊不停地重複說著這些話。“我討厭他令人髮指的消遣,我真的很討厭他。”
萊拉抹了抹滿是汗水的額頭,嚥下了悲傷。
她覺得快結束了,直到她發現另一隻死掉的小鳥躺在幾米外。
萊拉再次拿起她的鐵鍬,靠近那隻可憐的小鳥。
她不想責怪殺死動物的行為,比爾叔叔也打獵,但他還飼養牲畜,可是她不明白為什公爵只是為了娛樂而殺戮,然後放棄他射殺的獵物。
這個夏天甚麼時候結束?
當她埋葬另一隻鳥——一隻擁有著美麗的紅寶石鳥冠與漂亮的羽毛圖案的鳥時,萊拉深深地嘆了口氣,希望她最喜歡的季節很快就會結束。
萊拉已經進入了暮色森林深處,忽然感覺到了異樣。
赫哈特公爵喜歡打獵,每次,萊拉都會埋葬他殺死的鳥。
但她不記得他會像現在這樣把鳥兒的墳墓排成一排,就好像她在走一條由鳥屍體組成的小路。
我現在應該回去嗎?
萊拉感到了不祥之兆,神色一凝,她頭頂的天空彷彿被渲染成了血紅色。
她將視線從落日上移開,向下凝視著一叢灌木的後面。
然後,她看到了他,赫哈特公爵正坐在橡木牌匾上,他靜靜地看著她。
萊拉大腦一片空白,差點跌倒。
他泰然自若地向她打招呼。
“你好,萊拉。”
馬蒂亞斯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柔,就像他射殺的鳥兒的羽毛一樣柔軟。
“順便說一句,馬蒂亞斯來晚了,我想,因為和他一起去的人已經回來了。”
愛麗舍·馮·赫哈特眯起眼睛,將卡片放在桌上,她對正在玩的紙牌遊戲感到厭煩。
她想早點開始吃晚飯,但她的兒子馬蒂亞斯還沒有從狩獵場回來。
“他之前說過他會去森林裡散步。”
完全不像輸了一場比賽的克勞丁,友好地笑著回答她。
女士們很清楚自己是故意輸掉了紙牌遊戲,都帶著欽佩的笑容看著克勞丁一一那是下一位阿維斯公爵夫人,她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舉止優雅的女士。
克勞丁也很清楚,她在那些貴族女士中很受歡迎,也很受推崇。
“馬蒂亞斯肯定很喜歡那片森林。”
愛麗舍輕輕按響門鈴,女僕們迅速進入,開始收拾桌子。
閒散的女士們圍在接待桌旁聊天,享用簡單的小零食,當然,她們談論了各種各樣的故事,包括所有辦派對的手續。
“哦,克勞丁,你為甚麼不邀請你的朋友過來開個派對呢?”
“我?在阿維斯莊園嗎?”
聽到愛麗舍的建議,克勞丁瞪大了眼睛。“每天都和我們這些老婦人打交道,肯定會感到無聊的,你不需要稍微改變一下你的模
式嗎?”
“不,我不無聊,真的。”
“你怎麼這麼驚訝?我只是開個玩笑,克勞丁。”
很難相信愛麗舍是一個已訂婚兒子的母親,因為她輕輕微笑的臉龐是如此年輕而美麗,她唯一的兒子馬蒂亞斯也遺傳了她驚人的外貌。
帝國人民欽佩愛麗舍馮·赫哈特公爵夫人永恆的美貌。
然而,她仍然無法獲得丈夫的愛意。
克勞丁得知愛麗舍的悲慘愛情後,認為痴迷愛情的女人是可笑的。
馬蒂亞斯的父親和其他處於同等地位的人一樣,有一個情婦。
然而,他並沒有因為私生子而讓他的繼任者為難。
儘管他們並不相愛,但阿維斯公爵和公爵夫人相互尊重,忠實地履行了各自的職責。
他們在家庭中扮演了完美的角色,他們保持冷靜,不受自私的貪婪或慾望的汙染。
所以克勞丁渴望和馬蒂亞斯過上一樣的生活。
“別擔心,克勞丁,永遠不要有任何壓力,將其視為排練就好,別墅裡擠滿了年輕人,我們會玩得更開心。”
愛麗舍燦爛地笑著,“女士們,你們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但是,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問題並不是為了徵求她們的反饋意見。
“公爵夫人,真是非常慷慨和體貼啊。”
勃蘭特伯爵夫人稱讚著這個即將成為她女兒婆婆的人,其他女士很快也加入進來,發出誇張的讚美。
克勞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輕輕低下頭。
克勞丁正想著一直以來喜歡受邀的人的名字時,注意力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住了。
看到暮色花園外的森林的那一刻,她瞬間想到了那個女孩:萊拉·勒埃林。
住在那片森林裡的可憐的孤女,她懂得分寸,知道自已屬於哪裡,儘管她有時有點傲慢。
“你介意我邀請萊拉嗎?”
聽到克勞丁突兀的提問,屋子裡的女士們都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園丁的孤女嗎?
“是的,那個女孩,萊拉·勒埃林。”
“克勞丁,等等,我敢肯定,那個可憐的女孩以前從未參加過正式的聚會。”
克勞丁似乎沒有被勃蘭特伯爵夫人充滿尷尬的注視所影響,“我希望萊拉擁有一段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的經歷。”
她說著那些令人震驚的話,卻又不失淑女的禮貌和尊嚴。
“仔細想想,你說的很有道理。”一直注視著克勞丁的諾瑪·凱瑟琳娜·馮·赫哈特老公爵夫人滿意地笑了笑。“那麼,克勞丁,隨你便吧。”
回首埋葬鳥兒的路徑,萊拉移開視線,當她轉頭看著公爵時,只有一個想法--他是個神經病。
沒有其他詞可以形容他了。
汗水從她骯髒的手套上浸了出來,她的心開始因憤怒和恐懼而怦怦直跳。
“我要走了。”
聽到他的聲音,萊拉正要跑向小屋。
“萊拉。”
馬蒂亞斯面無表情,緩緩念出她的名字。
“萊拉·勒埃林。”
馬蒂亞斯像詠歎一樣吟誦她的名字後,萊拉將手中的鐵鍬當成柺杖挺直了背,她緊閉雙唇,雙腿肌肉繃緊,她意識到,跑是沒用的,公爵下定決心,他很快就可以抓住她。
森林中樹葉隨風搖曳的聲音飄蕩在空氣中,但對他們來說,卻是一片寂靜。
萊拉抬起微微抽動的眼睛瞪著他。
“繼續。”
馬蒂亞斯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你應該繼續你的工作。”
在他用眼睛示意的灌木叢的一側,那死去的小鳥似乎是他最後一隻獵物了。
萊拉艱難地走到那隻鳥跟前,看到那隻鳥染血的腳踝上繫著紅線,跟她去年在舒爾特河附近孵化的幼鳥身上系的紅線一模一樣,萊拉一言不發,將鳥兒埋進了自己挖的坑裡。
因為那個神經病,她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那條線,是你係的嗎?”馬蒂亞斯坐在那裡看著,他問道。
“是的。”
“為甚麼。”
“它是離巢遷徙的鳥,我想知道它們甚麼時候回來,”
萊拉一邊拍著泥土一邊回答,“但現在這樣不是我所希望的那種重聚。”
她看著馬蒂亞斯冷漠的臉,感到頭暈目眩。
“所以,你在怪我嗎?”
馬提業斯盤腿而坐,他的唇上露出了嘲諷的笑,萊拉的耐心已經告罄。
“我忍住不說是。”
“究竟有甚麼問題?”
馬蒂亞斯皺起眉頭,“我只不過在我的領地,在我的狩獵場上獵殺了我的鳥。”
“但鳥兒不知道。”
萊拉勇敢反駁,她在腦海裡重複著與比爾叔叔說過的話。
“對於鳥類來說,這不只是一片森林,而是它們出生和長大的地方,這也是它們遷徙後想回到的家。”
“我有必要了解它們嗎?”
“沒有,但是……”
萊拉摘下沾滿血跡的園藝手套,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必如此無情地獵殺它們。”
她必須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說出這些話,在那之後,一種非常遲緩的後悔感席捲了她,但公爵沒有表現出不悅或憤怒的跡象,反而是萊拉因為他奇怪的安靜而感到更加窒息。
“萊拉·勒埃林,愛鳥的女孩。”
馬蒂亞斯在長時間的沉默後開口了。
“你認為狩獵到底是甚麼?”
“甚麼意思?”
“你要我善良地狩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