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目光在月光中碰撞。
馬蒂亞斯看著萊拉嚇得渾身發抖,從小到大,她真是一點兒也沒變。
雖然她常常表現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但實際上卻膽小得甚麼事都怕。
馬蒂亞斯回想著有關萊拉的事情,腳步不停地朝她走去。
注意到萊拉的眼睛牢牢注視著他拿著眼鏡伸出去的手,馬蒂亞斯停在了離萊拉幾步遠的地方。
“我很抱歉。”
萊拉張了張嘴,雖然禮貌地道了歉,但她的眼睛卻充滿了怒火。
“我沒想到您會在這裡,真的非常抱歉。”
“我沒在這呢?這樣難道你就可以偷偷溜進來了嗎?”
馬蒂亞斯轉頭看向萊拉,萊拉眨了眨眼,眼睛變得越來越紅,但她依舊堅定地站在原地,哪怕她都快要哭出來了。
“像個,小偷一樣?”
馬蒂亞斯的嘲弄立刻讓萊拉紅了臉,那紅色即使在黑暗中也依然清晰可見。
“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啊,這個嗎?”
馬蒂亞斯舉起她的眼鏡,萊拉的臉更紅了。
馬蒂亞斯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臉,發現她的耳朵也紅透了。
“是的。”
沒有害怕,沒有退縮,萊拉回道。“就是你藏起來的眼鏡。”
哪怕你都抖成這個樣了。
馬蒂亞斯轉身走向窗戶,正好是之前他扔掉萊拉帽子的那扇窗戶,而這次,他手裡拿著的是萊拉的眼鏡。
“不,不要! ”
萊拉嚇得臉色發白,追在馬蒂亞斯身後。
“把它給我!求您了!”
蕾絲披肩從肩膀滑落,掉到了地上,嚇得萊拉抬起胳膊遮住睡衣V領下暴露出來的面板。
“你不覺得很好笑嗎?你都已經看光了我的身體,自己穿著睡衣卻還這麼大驚小怪。”
馬蒂亞斯的嘲諷讓萊拉臉上的紅色一直蔓延到了脖子。
“那,那我也沒得選呀。”萊拉搖著頭。
“我也不想看的,但我沒得選…”
“那你以為我就想嗎?”
“甚麼?不,很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萊拉飛快抓起地上的披肩,裹住自己的肩膀和胸,此情此景讓馬蒂亞斯發現女孩驚慌失措的表情多少有點滑稽,不禁低低笑了起來。
“你現在怎麼像個淑女了?你不是說自己不是淑女嗎? ”
“不管我是不是淑女,您都是一個貴族。”
看著女孩惱火卻依然拒絕屈服,馬蒂亞斯笑得更大聲了。
“好吧。”馬蒂亞斯停止發笑,壓低聲音說道,“我不知道,萊拉,可能我也不是貴族。”
“哦,不!”萊拉攥著披肩一角,急忙開口,“您是貴族! ”
“真的?”
“千真萬確!您是伯格帝國最優秀的貴族!”
“你對我的誇獎倒是毫不吝嗇。”
“每個知道您的人都是這樣想的。”
“那你有甚麼不同的想法嗎?”
“…沒有。”
有!
哪怕萊拉想這麼說,但她還是將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嚥下去了,然後用力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是……”
為了眼鏡,萊拉決定違一次心,就今晚這一次。
“所以,公爵大人,請把眼鏡還給我吧。”
萊拉沮喪地快要哭出來了,但她勸自己不要哭。
“它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非常珍貴。”
萊拉又求了一次,低下了頭,感覺十分屈辱。萊拉想要踩遍森林裡所有的石頭好發洩自已的怒火,但她也很清楚在眼下這個局面,自己有多被動,公爵繼續追究,他就會把她當成罪犯,或者把眼鏡從窗戶丟進河裡。
不管他怎麼做,對她來說都是滅頂之災,所以萊拉只能默默忍受。
馬蒂亞斯靠近萊拉,他將眼鏡舉起來,兩人的距離進一步縮短。
很快,兩人的距離就近到了可以感受到對方體溫的程度。
當馬蒂亞斯深邃平靜的眼睛垂下看向她時,萊拉吃驚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就像一條深不可測的河,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廣闊冰冷的河水淹沒了她,那也是她所有不幸的開端。
萊拉陷入了回憶,她的視線突然從模糊變得清晰起來,馬蒂亞斯將眼鏡戴在了她的臉上。
他落在她臉頰上的手光滑而溫暖,就像被太陽曬過的沙子一樣。
馬蒂亞斯的臉清晰可見,與之相反的則是他周圍的一切都隱入了黑暗中。
萊拉慌了神,她想回避他的視線,但馬蒂亞斯撫摸她臉頰的手使了力氣,讓她沒法迴避。
為甚麼?
萊拉想問他,但當他修長的手指撫摸到她的唇珠時,一股奇怪的、令人恐懼的感覺突然淹沒了她。
馬蒂亞斯的手指平靜地停在了她的唇縫上,他的呼吸弄得萊拉額頭癢癢的。
萊拉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熱,有一股甜甜的香味,他的觸控也帶給她這種感覺。
馬蒂亞斯那像烏鴉一樣的藍色眼睛牢牢鎖定了她。
他的手指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摩挲著萊拉溼潤的下唇,他的手指以一種色慾的方式在她的唇間進進出出,修剪整齊的指甲幾乎快要碰到她雪白的牙齒。
萊拉似乎早忘了怎麼逃走,就那樣無辜地站在原地不動,忍受著他的注視和撫摸。馬蒂亞斯緩緩閉上雙眼,他一反常態的行為快把萊拉弄哭了。
馬蒂亞斯捧著她臉頰的雙手更加輕柔,然後他鬆開了雙手,讓萊拉離開。
最終,他還是放走了她。
萊拉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大口喘著氣,渾身劇烈顫抖。
馬蒂亞斯睜開了他那如藍水晶一般的眼睛,那張迷人的眼睛搞得萊拉狼狽不堪又恐懼萬分。
他看了萊拉好一會兒,然後輕聲開口:“出去。”
萊拉記不清離開私宅後都發生了甚麼,說了再見之後,她就轉身離開了,那時候的所有記憶都變得一片模糊。
直到她聽到草叢中昆蟲的鳴叫,感覺到吹在身上的冷風,看到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森林小路的盡頭。
萊拉依舊困惑著朝家的方向走著,她沒有踩石頭打樹枝,也沒有跑起來,就那樣走著。
比平常走路的速度還要慢,萊拉輕若幽靈般遊蕩著。
萊拉從院子角落的水龍頭接了些水,洗了洗臉。
她無意識地搓著嘴唇,都搓紅腫了,哪怕都快搓破皮了,還是洗不掉嘴唇上那種令人不快的感覺。
等她回到房間,萊拉的臉上、披肩和睡衣的前身都是溼淋淋的。
萊拉也不擦,就坐在床邊。
萊拉不知道她經歷的一切算甚麼,但她至少確定了一件事。
她再也不想再著到他了。
馬蒂亞斯打了個響指,原本安靜坐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朝他飛過去。
他靠回窗臺,朝小鳥伸出手,金絲雀很自然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金絲雀又需要剪羽了,它的翅膀又長長了一點,能飛得更遠了,但馬蒂亞斯覺得沒必要剪得像之前那麼短。
聽著金絲雀唱著歌,馬蒂亞斯壓低視線看向窗外。
園丁比爾·雷默正忙著給花園除草,但好幾天了,他都沒再看到萊拉·勒埃林。這很奇怪,因為之前她經常來花園幫比爾。
自從那晚她來找自己的眼鏡之後,這個人就彷彿消失不見了,哪裡也看不到她。
但是馬蒂亞斯很清楚,萊拉在躲他,就像躲瘟疫一樣。
將金絲雀送回籠子裡,馬蒂亞斯穿上一件暗紅色的獵裝夾克。
他渴望她。
馬蒂亞斯開始明白這種感覺是甚麼。
那個女人,萊拉·勒埃林,他想要她。
沒有必要否認,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美麗得足以挑起男人的興趣。
但馬蒂亞斯知道這種慾望很快就會平息下去。
所以他在思考:為了滿足這種慾望,她會在他的人生中留下汙點嗎?
馬蒂亞斯回憶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回憶著站在他面前的萊拉,得出結論——不會。
萊拉·勒埃林不值得他忍耐自己的慾望。
那就是為甚麼,那天晚上,他放她走。
不過,在他放走她之後,她還是這樣,那他就別無選擇了。
“狩獵已經準備好了。”
黑森恭敬地靠近,馬蒂亞斯點點頭,從黑森手中接過槍,走出房間。
“發生甚麼事了嗎?”
凱爾有點擔心地問。
萊拉正拿膠水往她的日記本上貼上乾花,聞言平靜地抬頭看向他。“沒發生甚麼啊。”她的聲音如往常一樣活力滿滿。
“我看起像發生甚麼事了嗎?”
萊拉眯起眼睛,輕聲說著。
凱爾看著萊拉的臉變紅了,就好像有甚麼滾燙的東西放在了她的脖子上,把面板都燙紅了一樣,他很迷惑。
“你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出去,都好幾天了。”
這挺奇怪的,凱爾聳聳肩。
萊拉茫然地眨了幾下眼才露出平常那種愉快的笑容,她的嘴角微微翹起,眼睛閃閃發光。
“既然你已經找到了眼鏡,那就更應該多出去走走,但你現在做的事正好相反。”凱爾託著下巴看向萊拉,但萊拉只是笑了笑,然後就開始在日記本里認真記下她發現花的地點以及花的特徵。
萊拉在去圖書館查一些花朵的名字之前,常常會先把花畫在日記本上,再把花瓣夾進去。
凱爾經常陪她一起去圖書館,只是為了能看到她在查到這些花兒的名字時的表情。
萊拉對森林裡所有的鳥兒和花兒的名字都很感興趣,而凱爾則愛死了她這種怪癖。
萊拉重新戴上失而復得的眼鏡,她的臉在眼鏡的反光下顯得更小了。
萊拉用瓶子壓了壓日記本,確保自己沒壓得太狠,她不想讓花汁浸出來。
“你想出去走走嗎?去你最喜歡去的那棵樹那吧,它正好就在河邊。”
“不想去。”
凱爾話音剛落,萊拉就立刻拒絕了。
“你以前不是經常去嗎?發生甚麼事了?你又在森林裡看到甚麼嚇人的東西了?”
“沒有,不是那樣,反正今天我是不會去森林裡的。”
“為甚麼?啊,公爵今天要打獵是嗎?”
將書放在桌子另一頭,萊拉點了點頭。
很快,她就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轟隆隆的馬蹄聲。
“哇,太酷了。”
凱爾衝到窗前,羨慕地看著赫哈特公爵和他的隨從們沿著小屋旁的一條路進入森林。
五位年輕男子騎著馬,前面有一條獵犬帶路。
凱爾和萊拉都看向窗外,公爵今天騎了一匹駿馬,它的皮毛像刷了漆的木桶一樣,油光發亮,公爵的紅夾克和閃閃發光的獵槍起引了萊拉的注意。
在羨慕完公爵之後,凱爾又突然改口:“別擔心,萊拉。我不會獵殺動物的。我這輩子
都不會去打獵的。”
就在這時,赫哈特公爵也朝小屋這邊看了過來。
儘管萊拉已經藏在了窗簾後邊,她還是趕緊從窗邊跳開了。
過去這十天,她一直在躲著他,為此她不再去河邊,也不去森林散步了。萊拉對比爾叔叔很愧疚,因為最近他都只能一個人在花園幹活了,她只會在公爵離開莊園的時候去幫叔叔幹活,等公爵回來,她就趕緊離開。
萊拉打算一直忍到夏天結束,等秋天到了,馬蒂亞斯想必已經訂婚了,可能會搬去首都。
那樣,阿維斯就又能恢復原來的平靜了。
“萊拉,你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想去我那轉轉嗎?”
看著萊拉蒼白的臉,凱爾問道。
“不用,凱爾,我很好。”萊拉靠在椅背上,臉對著飯桌,搖了搖頭。
“不管怎樣,打獵會一直持續到今天晚上。”
“砰!”槍聲再次響起,萊拉匆忙開啟雜誌。
緊接著槍聲的是獵狗的咆哮和馬奔跑的聲音。
萊拉一手握拳,另一隻手翻著書頁,但她根本沒辦法好好閱讀。
她今晚必須得去趟森林,那些不幸鳥兒需要她幫忙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