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英特曼此時正站在吉利斯女子學院大門口,十分引人矚目。
學院的女學生們驚歎地看向正在等人的青年時,心裡都會浮現這種想法。
凱爾越過大門看到一位少女推著腳踏車從遠處走來時,露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她那優雄的步態讓人很容易辨認。
但讓凱爾能輕易認出萊拉的不只是她的走路姿勢,還有她那表情豐富的臉龐和優雅的身姿。
凱爾珍視她,珍視她的一切。
當他們在那個夏天,在柳樹蔭下相遇後,凱爾就意識到,這女孩是獨一無二的。
“萊拉!”
當聽到有人大喊她的名字,萊拉停住腳步,眯起眼睛看向朝她走來的男孩。
凱爾很喜歡這種時刻。
萊拉發現他是誰之後,加快了步伐。
當萊拉走到凱爾面前時,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你怎麼又來這了?你到小屋找我不是更方便嗎?”
“沒事,我時間多得是。”
凱爾說謊了,為能跟萊拉一起放學回家,他放了網球俱樂部隊員的鴿子。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總會有辦法的,所以哪怕明天等著他的是學長們手裡的球拍,凱爾也一點都不擔心。
兩人並肩走在繁華的大街上,走到商業區的時候買了冰淇淋,然後停在一家灰塵滿滿的書店。
萊拉很愛笑,凱爾·英特曼相信,除了比爾叔叔,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道萊拉是一個多麼愛笑而且她的笑容又是多麼具有感染力的人。
當踏入阿維斯領地時,風變得凌冽了起來。
當他們的話題轉到這次的學校考試時,萊拉的眼睛眯了起來,當凱爾提到幾何學,萊拉的眼睛充滿了絕望。
凱爾密切關注著萊拉的表情變化,不止如此。
凱爾嚥下了即將出口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話,他不想讓自己輕率的告白毀了兩人之間的友誼。
凱爾考慮著,想要求婚,是不是得把萊拉約出來。
萊拉·英特曼,聽起來真不錯。
“你在笑甚麼?”萊拉蹙眉問。
萊拉本來在抱怨自己的幾何學,結果轉眼發現凱爾在那兒傻笑。
“嗯……哦,我聽說赫哈特公爵就要回來了?”凱爾立刻轉移話題。
“時間也不短了,他甚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談論赫哈特公爵的回歸,但你似乎沒那麼在意。”
萊拉緊緊攥住腳踏車把手。
這些年,她和赫哈特公爵沒甚麼交流。
只是在去森林或者克勞丁叫她去主宅時偶爾遇到,碰面時僅僅禮貌互相問候 一下。
只是經過公爵身邊都讓她感到緊張不已,所以萊拉想方設法離他遠遠的。
不客氣地說,她不想看見他。
自從那年夏天傍晚,赫哈特公爵踩上她那枚打轉的金幣後,萊拉就不想再見到他。
克勞丁邀請了她,又拋棄了她,但卻是赫哈特公爵讓她明白她在那個古怪又紙醉金迷的世界裡有多沒用。
那次碰面給萊拉留下的傷害無異於她在洛維塔遭受的虐待。
萊拉拼命地想要忘記那個記憶,但每次她碰到公爵都會讓她回憶起那糟糕的一天。
萊拉非常討厭他。
公爵的出現總是在提醒她,她在這個美麗的莊園有多麼的渺小
當一輛黑色汽車經過她時,萊拉正在努力平穩自己的呼吸。
公爵的祖母,諾瑪老公爵夫人從不乘坐汽車,所以萊拉以為是愛麗舍公爵夫人從社交聚會上回來了。“公爵已經回來了,整個阿維斯都會忙起來的。”
“是啊。”
“哦,對了,萊拉。你覺得我也應該參軍嗎?”
凱爾臉朝著萊拉,倒退著走路。
“就像赫哈特公爵那樣,我也想得到一枚勳章。英特曼上尉,一個一槍斃命的天才狙擊手。”
凱爾假裝開了一槍,笑得像個調皮的小孩。
“唉,英特曼先生,先看看你自己,你連一隻雞也殺不了。”
儘管自尊心遭受打擊,但凱爾卻無法反駁。
去年,凱爾大膽提出他可以幫忙幹活來抵在小屋吃飯的錢,然後比爾叔叔讓他捉只雞當晚餐,但在雞舍裡,凱爾連根雞毛都捉不到。
從那以後,凱爾·英特曼就得到了一個不光彩的外號——“大胃牛”。
“凱爾·英特曼,親愛的朋友,這也正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聽到萊拉的話,凱爾沮喪的表情轉為笑容。
“我希望你能用你的雙手救人,而不是殺人。”
“呃……當然,我也想當個醫生。”
凱爾笨拙地將手放在臉頰上。
“那麼我可以試試當個軍醫?軍醫也有勳章,對吧? ”
“你救了人,他們怎麼會不給你勳章呢?這比殺敵的成就更大。”
“真的嗎?”
兩人聊著天,最後走到了一個岔路口,英特曼的家就在左邊巷子的盡頭。
凱爾想到甚麼,突然皺起眉頭,“啊!答應你的幾何學筆記本我忘記帶了。”
“回頭吃晚飯的時候,一定要記得帶上。”
“嘿,你到底是等我還是等筆記?”
“筆記。”
萊拉理直氣壯地回答,然後調皮地放聲大笑,凱爾只好快速向家衝去。
“凱爾,不用跑這麼快!準備晚餐也是需要時間的!”
萊拉衝著凱爾的背影大聲喊道。
“不用麻煩了!我拿上筆記就直接去你家!”凱爾更大聲地喊回來。
萊拉對凱爾的固執直搖頭,騎上車朝著通向莊園的普拉坦納斯路走去。
——
當黑色汽車完全停在莊園的私人車道時,管家和司機對公爵的突然回歸大吃一驚。誰也沒料到赫哈特公爵這時候回來。
阿維斯的僕人和佃戶們因為公爵提前回來而忙得團團轉,原本安排好的公爵與貴族們的會面也都全部提前了。
管家黑森侷促不安道:“少爺,我們還沒……”“我想散散步。”
馬蒂亞斯平靜地打斷了管家的話,司機遲疑地站起來開啟後座的車門。
“不用。”
當管家想要跟他一起去時,馬蒂業斯搖頭拒絕了。
“我有會在主宅見你。”
馬蒂亞斯笑著轉過身。
按照公爵的吩咐,黑森回到車上, 司機也迅速回到原位,兩人都走後,道路再次安靜下來。馬蒂亞斯一隻手拿著軍官帽,在樹蔭下悠閒地走著。靴子踏地的聲音與微風搖晃樹呼的聲音交織成一段獨特的扣人心絃的旋律。
馬蒂亞斯不管作為孩子、學生還是軍官,都十分完美。
現在,他將要娶一位完美的妻子,成為一個完美的父親。
人生處處都如此完美,讓他開始感到有點無趣。
馬蒂亞斯放緩腳步,明亮的陽光穿過樹葉照亮了他上挑的眼角,他那金色的皮帶扣、藍灰色制服上閃閃發光的勳章都沐浴在陽光裡。
“這個夏天你就要訂婚了。”
馬蒂亞斯欣然接受了母親的祝福,因為在合適的時間結婚,生下一個繼承人是他應盡的義務,僅此而已。
“我相信克勞丁是阿維斯公爵夫人的最佳人選。”
他對祖母的提議亦是欣然接受,因為克勞丁出身名門,符合作為他新娘的標準。
但是,沒有甚麼能激起馬蒂亞斯的慾望。
因為身邊所有的東西在他意識到以前他就已經擁有了,以至於慾望這種遙遠又不切實際的感情早已被他拋棄,正如他的婚姻。
馬蒂亞斯希望有一個完美的婚姻,但這也不過是他鞏固自己交際圈的墊腳石,所以,他沒有理由把不必要的感情浪費在所謂的婚姻中。
他認為克勞丁是他最好的伴侶,克勞丁很適合他,所以他不關心別的事,也覺得沒有關心的義務。
馬蒂亞斯抬頭時被陽光晃了眼,當他感覺到有個女孩子出現時,他停在了路中間。
他被一個騎車朝他而來的女孩吸引了注意力。
女孩柔軟的金色秀髮隨風飄揚如溫柔的波浪。
當女孩從他左邊經過時,他慢慢退後。
“萊拉·勒埃林? ”
女孩轉頭的瞬間,馬蒂亞斯想起了她的名字。
當萊拉看到馬蒂亞斯時,她的綠眼睛睜大了。
“啊啊啊! ”
女孩失去平衡從車上摔了下來,車撞向地面時,女孩發出一聲驚呼。
女孩摔車後,腳踏車車輪瘋狂轉動了好一會。馬蒂亞斯迅速走近倒地的女孩。
籠罩在他陰影下的女孩抬起了頭。
毫無疑問,她就是萊拉·勒埃林。
“大人,對不起。”
萊拉慌忙低頭道歉,等著他走過去。
馬蒂亞斯本打算離開,但萊拉的校服吸引了他的目光。
鮮血從她撕裂的長襪中滲出,她的校服也沾滿了塵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而腳踏車的輪子還在轉動著。
萊拉皺起精緻的眉毛,側眼偷看馬蒂亞斯,哪怕她做出了無禮的表情,但她的臉龐依然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之感。
這女孩似乎出落得很好,儘管女大十人變是很自然的事,但她外貌的變化在某種程度上觸動了他的神經。
對馬蒂亞斯來說,萊拉·勒埃林只不過是個小女孩,一個不惜切代價想要遠離他的小女孩,一個他認為無足輕重的小女孩。
但現如今,他無法將記憶中那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孩與此刻站在面前的萊拉·勒埃林聯絡起來。
她那紅潤的臉頰,輕柔的秀髮,還有被風吹來的甜美的體香。在緊身的夏天校服下,她苗條的身形清晰可見,不再是曾經那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當女孩掙扎著站起來時,馬蒂亞斯感到一陣奇怪的不適。
萊拉後退一步,先繫了繫鞋帶,又抖落校服裙的灰塵。
雖然萊拉現在已經成年了,但她的個子才到馬蒂亞斯的下巴處。
“萊拉·勒埃林。”
馬蒂亞斯一時衝動再次喊了她的名字。
他的語氣讓萊拉肩膀抖了抖
“大人,對不起。”
萊拉蹲在他腳邊,重複著剛剛的話,開始收拾她掉落的東西——書包、課本、筆記本…...
馬蒂亞斯的注意力被萊拉那雙纖細蒼白,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的手所吸引。
他看著萊拉收拾她的東西,目光被她不小心推過來的鋼筆吸引。
馬蒂亞斯緩緩上前,故意踩在了她的鋼筆上。
萊拉抬頭,發現馬蒂亞斯正盯著她,眼帶惱怒。
“萊拉·勒埃林。”
他又叫了她一次,“我在跟你說話。”
“是,大人。萊拉緊閉雙眼回答道。
當萊拉嘗試從他鞋子下拿走鋼筆時,馬蒂亞斯紋絲不動。
“我聽著呢。”儘管她渾身顫抖,但萊拉依然努力平復著自己的聲音。她那如夏日森林般生機勃勃的綠眼睛此刻充滿了憤怒和屈辱。
萊拉回想起之前公爵踩她金幣時的眼神,和現在俯視她的表情和眼神如出一轍。
馬蒂亞斯最終抬起腳,短促地笑了一聲,隨意走開。
好像甚麼也沒發生過,他戴上軍官帽,開始沿著路漫步。
萊拉顫抖地抓著鋼筆,只能遠遠地瞪著赫哈特公爵的背影。
她想:公爵沒甚麼想說的,那他做這些是為了甚麼?
完美如赫哈特公爵這樣的貴族,竟然會做出如此舉動,說出去誰會相信?
她願意用自己的全部積蓄打賭,沒有人會相信她,所有人都會覺得她瘋了。
萊拉抿著嘴扶起腳踏車,把鋼筆擦拭乾淨後放進書包裡,跟在慢慢晃悠的公爵身後。
萊拉確定公爵沒有朝後看。
擦破的面板疼得要死,即便這樣,她仍然試圖正常行走,活動活動腿,以免走得一瘸一拐。
他那雙大長腿走快點就更好了。
萊拉煩惱地嘆了口氣,這時赫哈特公爵轉向她,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陽光透過樹葉空隙投在地面的光影隨之慢慢搖曳起舞。
萊拉嚇了十跳,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
但馬蒂亞斯的視線已經落到了她美麗的容貌上。
他的目光向下,先是落到波浪般的長髮,再落到萊拉迷人的身軀,落到她因為喘氣而高低起伏的挺翹胸脯、落到她抓著腳踏車把手的蒼白雙手,落到如精靈般美好的腳踝和小巧的雙足,最後再回到她誘人的雙眸。
馬蒂亞斯沉默著,嚴肅地注視著萊拉祖母綠色的眼睛,注視了好長時間。
之前她只是一個住在他領地裡的孤兒,但現在一切都變了,因為這個小女孩長大了。
馬蒂亞斯看著她,承認了這一事實。
萊拉·勒埃林不再是個孩子了,她已經長大成一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