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離開的時候天空變成了玫瑰色,當她走出玫瑰花園時,一陣清風撲面而來。
她右手攥著金幣,滿懷信心地走著。但她自信的腳步在看到克勞丁時戛然而止。
克勞丁坐在花架下,旁邊是盛開的玫瑰花,克勞丁正在跟堂兄弟們愉快地聊天,當她看到萊拉時,笑著說,“再見,萊拉。”
克勞丁第一個打了招呼,隨後,她旁邊的少年們也看向了萊拉。
但慶幸的是赫哈特公爵沒在這裡,於是萊拉飛快地的鞠躬告別,克勞丁也沒再說甚麼。
離開克勞丁他們的視線後,萊拉跑了起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那個古怪陌生的圈子,想要趕快回
到比爾叔叔的小屋。
但還有更倒黴的事等著萊拉。
她在花園小徑和林間水路的交界處摔了一跤,然後她的金幣沿著石板路滾動,最後停在一個男人的鞋前。
萊拉皺眉瞪著打轉的金幣,男人微微抬腳用鞋尖按住金幣。
萊拉的視線從鋥光瓦亮的皮鞋上抬起,越過那雙修長的腿,定格在男人的臉上。
是赫哈特公爵。
萊拉嚇了一跳,立刻蹦起來,裙子的膝蓋部位沾滿了血跡和塵土,她摔倒的時候膝蓋受了傷。
赫哈特公爵表情平靜,但當他看向萊拉時,一邊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萊拉抿了抿嘴,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與此同時,赫哈特公爵從容地後退了一步,露出鞋尖前的金幣,金幣在夕陽的餘暉下閃閃發光。
儘管萊拉想要立馬轉身離開,但她還是在公爵面前蹲下,伸手去夠那個金幣。
那一刻,她想起了克勞丁曾對她說過的話
“比起狗,她也好不到哪兒去。”這句話深深地紮根在了萊拉的內心深處。
她拿到了金幣,並向赫哈特公爵低頭行禮。
萊拉不敢抬頭,所以她只能盡力低下頭,屏住呼吸。
奇怪的是,當她低下頭時,膝蓋上的傷反而不疼了。
離開公爵後,萊拉繼續跑了起來,因為膝蓋受傷,她沒辦法跑得像之前那麼快。
萊拉拖著受傷的腿跑著,同時感覺心底有甚麼東西直衝喉嚨。
當走過森林小路,看到小屋發出的光時,萊拉才意識到那是甚麼。
是悲傷。
“這個給你,叔叔。”
萊拉安靜地將金幣遞給比爾,比爾濃眉緊皺。
“這是甚麼?”
“一個金幣。”
“你以為我不知道它甚麼?”
“克勞丁女士給我的。”
“克勞丁?啊,那個貴族小姐。”比爾想起了那個人,和氣地點了點頭。
自從萊拉去過主宅後,接下來的兩天,她的心情一直很低落。
萊拉不跟人說話了,也不去森林或者花園了。
比爾意識到他開始懷念起了過去的美好時光,尤其是萊拉的積極樂觀心態。
自從這孩子變得沉默以後,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他可不喜歡這樣安靜的世界。
“能告訴我為甚麼要把錢給我嗎?”
萊拉筆直坐,著看比爾叔叔,比爾稍稍往桌子前靠了靠。
“因為我覺得它很值錢。”
“它很值錢?”
“儘管最開始收到這個金幣,我很難過,但它這麼值錢,我也不能扔了它,所以我想,把它給你,至少能稍微償還你養育我這麼長時間的付出。”
“該死的。”比爾刺耳的聲音讓萊拉縮了縮身子,但她並不在意他的咒罵。
比爾開始擔心萊拉來到阿維斯後這些貴族對她脆弱心靈的傷害。
對比爾來說,所有貴族都一個樣,他早料到這些人會因為她地位低下而欺負她,大多數貴族都很傲慢、粗俗和無禮。
比爾擔心他問萊拉去主宅遇到了甚麼,孩子會哭出來。
因為他很清楚那些貴族們會怎樣對待這個孩子。
比爾叫萊拉的時候,她想表現得成熟些,但還是露出了一個充滿孩子氣的笑容。
“既然是你掙到的錢,你就自己拿著吧。”
“我掙到的錢? ”
“是的,這是你透過勞動得來的錢。跟無聊的貴族們打交道是件苦差事,但是你做得很好,所以這是你應得的獎勵。”
萊拉困惑地皺起眉頭。
比爾看著疑惑的小姑娘,將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
“真的嗎?”萊拉點了點金幣,歪頭問。
“真的。”
比爾用袖子背面擦了擦流到鬍子上的酒,
“我掙的錢。”
萊拉一下子變得容光煥發。
比爾切了一大塊肉放進萊拉的盤子裡,
“歡迎來到成人的世界,萊拉。”
“成人?我?”
“不錯,你能自己掙錢了,那你就是一個成人,你已經做到了。”
“但我只掙了一個金幣。”
“這世上有很多成年人連一個金幣也掙不到呢。現在你已經開了個好頭,既然開頭這麼好,那你以後也會成為一個很棒的成年人。”
比爾將許多面包和烤蔬菜放到萊拉的盤子裡,數量之多,看得萊拉眼都直了。
“叔寂,這也太多了。”
“多吃點,你這些天吃得太少了。”
“但是,”
“你知道嗎?我喜歡能吃的孩子。”
萊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比爾叔叔,我多吃飯的話,能快點長高嗎?”
“我想是可以的,怎麼了嗎?有人笑話你矮嗎?”
“不完全是,但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太瘦小了,很煩。”因為你還是個孩子啊。
但比爾沒有說出這個事實。
萊拉輕鬆地切著肉,比爾覺得這幾個月她已經長了不少,她不再瘦得像根鐵籤子,臉也變得圓潤可愛。
她的骨架小而纖細,像小鳥疾一樣,所以她再長也長不成大塊頭,但是毫無疑問,她會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比爾驚訝於自己竟然誇讚起萊拉的美貌來,他搖了搖頭,鎮定下來。
對於貧困的女人來說,美貌就是毒藥,會讓她們萬劫不復。
這也是為甚麼比爾一直想要把萊拉送到個他能信任的地方。
他不信任孤兒院,因為他覺得孤兒院會毀了孩子的一生。
這個世道太壞了,人們都過得很慘。
比爾喝完剩下的啤酒,咒罵著那些拋棄萊拉、讓他照顧她的人。
比爾·雷默很難解釋為甚麼自己的生活充滿了憂慮,他很懷念過去只用照看花草樹木的日子。
“叔叔,我掙了錢,我可以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是嗎?”
萊拉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興奮地問。
“當然,你想要甚麼?”
“我的筆記本用完了,我想買個新的。”
“沒問題,買吧。”
“我能買彩色鉛筆嗎?”
“當然可以。”
“叔叔,你有甚麼需要的東西嗎?”
“怎麼?你還想給我買東西嗎?”
“是的。”
“我想要的東西很貴很貴怎麼辦?”
萊拉小臉變得嚴肅起來。
當女孩兒變得嚴肅時,她的眼睛就會睜得大大的,眼神變得深沉,這讓她看起來更加可愛了。
比爾哈哈大笑起來,給萊拉倒了杯蘋果汁。
萊拉端起杯子,示意比爾跟她碰杯,比爾高興地用酒杯跟萊拉手上的杯子碰了一下。
但當他看到萊拉一口氣喝光果汁時,他開始擔心萊拉會不會學他喝酒。
比爾搖頭否定了萊拉變成酒鬼的想法,就今天一回,下不為例。
他安慰自己。一晃眼就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比爾一直在想為甚麼他撫養不了萊拉,他又該把萊拉送到哪兒去。
這個可愛又麻煩的小姑娘已經佔滿了他的生活。
就在比爾不斷考慮的日子裡,萊拉又長高了許多。
他之前給萊拉買的新衣服已經不再合身了,都能露出那孩子光滑雪白的小腿了。
原本暫時當做萊拉住所的房間,已經從凌亂的儲藏室變成了井井有條的少女閨房。
而之前在林間活蹦亂跳的小姑娘也成長為美麗成熟的少女,走過林間小路的步伐也變得輕柔,就像是在水面滑行一樣。
比爾坐在門廊下的椅子上,看到挎著裝滿覆盆子的柳條籃子,朝他揮手的少女時,面露疑惑。
“叔叔!你今天回來早了!”
萊拉跳舞一般輕快地朝比爾跑來。
她把自己漂亮的金髮簡單綁了一下,美麗的頭髮現在正在草帽寬闊的帽簷下搖來晃去,臉頰則像比爾剛種的玫瑰一樣紅潤。
“你肯定又去森林了。”
“是的,你看,簡直是大豐收,不是嗎?”
萊拉驕傲地舉起籃子。
“我明天再去多摘點,然後做很多覆盆子果醬。”
“你打算做好拿出去賣嗎? ”
“好主意。”
萊拉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笑容明媚。
比爾突然意識到房內有兩把椅子,不僅椅子是兩把。
儘管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解決萊拉的去留,但在他發現之前小屋裡所有的傢俱都佈置成雙人的了。
萊拉將籃子放在地上,從裡面找出一個她在森林裡撿到的野桃子。
比爾接過萊拉遞過來的野桃子, 一分為二,分給萊拉一半。
兩人吃著桃子,坐在一起看著森林。
遠處傳來鳥兒的鳴叫,就像萊拉的嗓音一樣清澈動人。
湛藍的天空下,樹葉嘩啦啦的聲音讓人著迷。
“又是一個夏天。”比爾不自覺嘟囔著。
萊拉笑著沒吭聲。
她摘下草帽,優雅地抬起胳膊。
比爾看著萊拉膝蓋下的舊皮包,發現那是她剛來時他給她買的第一件東西,不禁笑了出來。
“你打算帶著這個舊傢伙一直用到壞是嗎?”
“我喜歡它,它戴著很舒服,也很實用。”萊拉提起皮包晃了晃。
比爾能分辨出裡面甚麼東西在響,鐵鉛筆盒、小刀、舊筆記本、一些漂亮的羽毛和花瓣。
在這些方面,她一直沒變。
這是一個普通的傍晚,比爾在劈柴,萊拉在整理晾乾的衣物。
萊拉手腳麻利地做著晚飯,也沒忘了餵雞和山羊。
當兩人面對面坐到桌前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明天凱爾會過來。”萊拉說,
“我們會一起吃晚飯和學習,叔叔你沒問題吧?”
萊拉邊問邊把散發香味的盤子擺到桌上。
“為甚麼這個壞蛋總是來我們家蹭飯吃?他爹不是挺有錢的嗎?還能不讓他吃飽飯嗎?
“我知道,雖然叔叔你這麼說,但你也挺喜歡他的。”
“真倒黴。”
比爾表達著不滿,萊拉笑了笑,給他倒了半杯啤酒。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不給我倒滿?”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你得少喝點。”
“是不是那個貪吃鬼英特曼跟你說的?”
“叔叔!”
“小壞蛋。”比爾小聲抱怨著,卻也沒有反駁萊拉。
一頓溫馨的晚飯過後,夜已經深了。
刷完盤子,萊拉就回到房間洗了個熱水澡。
雖然很想打瞌睡,但萊拉還是坐到書桌前,擰開臺燈。
過幾天就要考試了,而她的暑假能不能愉快度過就要看這次考試成績了。·
萊拉做筆記時鉛筆劃在紙上的聲音與夜風伴隨而來的鳥叫聲混在一起。
萊拉努力學了一段時間,最終敵不過眼皮的壓力和隱隱的頭痛,鬆開了鉛筆。
因為小時候為了看得更清楚,不得不眯著眼睛,現在萊拉的視力已經不怎麼好了,甚至可以說更差了。
萊拉關了燈,躺在床上。
二十瓶覆盆子醬,不行,還是三十瓶吧?
不管怎麼說,多做點果醬的話,她就能買副眼鏡了。
儘管她告訴比爾叔叔,叔叔也能給她買一副,但她不想再給他增添負擔了,比爾叔叔已經給了她太多東西了,她不想回報給他的只有錢。
當比爾說他要送萊拉土學時,許多人都嘲笑他。
他們告訴比爾,讓一個孤兒上學沒有意義,等她長大了,終歸是要給赫哈特家當女僕的。但比爾堅持自己的決定。
每天他都對萊拉說她會成為一個非常聰明的人。
萊拉閉上雙眼,她的頭痛減輕了一些。
她非常需要睡覺,但她越想睡,大腦反而越精神。
每當夜深人靜,各種稀奇古怪的念頭經常會充斥在她古靈精怪的大腦。
森林裡的鳥兒又要回來了,還有赫哈特公爵。
當這個名字出現在腦海裡,萊拉緩緩睜開了雙眼,越過熟悉的黑暗,她能夠看到窗外的情景。
搖晃的樹枝,星星和月亮,還有森林上方閃耀的夜空。
望著遠處朦朧的白光,萊拉默默屏住呼吸。
公爵大學畢業之後,又完成了皇家軍事學院的學業,最後遵循家族傳統以陸軍軍官的身份去部隊服役。
由於公爵被派遣到海外邊境,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回莊園了。
所以對萊拉和森林裡的鳥兒來說,這是一段很平靜的時光。
但是公爵今年夏天就要回來,阿維斯的主人,赫哈特公爵。
那標誌著十二歲萊拉的終結。
公爵回來了,萊拉也成年了,現在,故事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