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拉著寶琴從東到西說了一大堆,又是警告又是叮囑,讓寶琴聽得都煩了。
她嘟了嘟嘴,敷衍道:“姐姐呀,我都猜出來多少日了,這不都沒事嘛~哪兒需要這樣大驚小怪。”
“以前是以前,你不還是靠猜的麼?便是猜出甚麼也不敢說的。”寶釵仍舊不放心,“如今知曉了真相,所言所行便都不是為了自個兒了,千萬是謹慎呀!”
薛寶釵對身邊的人一向不放心,她認為總是比不上自個兒的,就連林珂把這事兒透露給寶琴她都不甚贊同。
多一個人就多一個風險,而且這風險還來自薛家,不能不讓她擔心。
薛寶釵這時候才意識到,或許自己與林珂的關係,已經用不上寶琴了。
寶琴聽著姐姐喋喋不休的教訓,只覺得格外煩悶,她也不喜歡被當作不懂事的孩子看的感覺。
於是不由得發起牢騷:“我本就要溜走了的......三哥哥怎麼跑了呀~”
......
林珂似乎感覺到了薛寶琴的怨念,腳下步伐便更快了。
他倒也不是有了地方去,只是單純覺得自己這屋子太鬧騰,實在呆不下去了,才選擇走為上策的。
原本還享受著姊妹們或是一個個或是一起來給他請安聊天,又明裡暗裡讓人揩油的,好不快活。
可是半個時辰過去後,林珂只覺得自己的耳朵嗡嗡的,腦仁兒被吵得生疼。
“這等胭脂陣,果然不是尋常男人能抗得住的!”林珂在心裡無奈地哀嘆了一聲。
他雖然喜歡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們,但也需要片刻的寧靜,奈不得這等喧鬧。
本來想著趁機溜走,不想被寶姐姐給逮住了,被迫和她聊了好一會兒。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左右也僅是寶姐姐一人,不難應付。
但林珂稍稍觀察一番,便見門口史湘雲與賈探春開始爭吵,對面被圍著的惜春一臉不情願,旁邊角落裡迎春倒是安安靜靜,可一雙美目時不時往自己這邊瞟過來,林珂便知道這地方不能呆了。
他現在彷彿能看到眾人頭上都頂著個感嘆號,已經可以預料到不久之後會有多麼麻煩了。
別的都不提,單是探春和湘雲一左一右問你哪個好就足以叫人頭大了。
於是林珂當機立斷,打算趁著大家都還爭得厲害,誰也沒顧得上看他的空檔先逃走。
而寶釵毫無疑問就成了最大的麻煩,林珂能感覺得出寶釵的心思,寶姐姐因為幫上了自己的忙,心情正好,想要脫身卻是不容易。
恰巧這時候薛寶琴湊了過來,讓林珂一下子想到了脫身之法,自然來了番兩極反轉,將寶琴給獻祭了。
“好琴兒,哥哥會記得你今日的犧牲的。”林珂並非不知道寶琴會遭遇甚麼,母性光輝明顯的寶姐姐定然會各種教育她,便無暇注意自己了的。
他左右無處可去,也不願遠離,便想著到側院躲躲清淨。
然而林珂雖走的隱秘,卻瞞不過一雙一直暗中關注著他的眼睛。
並非迎春,這姑娘雖然也都完完整整見著了,但性子太內斂,自是沒可能跟出來的。
這雙眼睛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此刻坐在李紈身邊,懶得搭理惜春幾個,正百無聊賴地剝著松子的王熙鳳。
王熙鳳今日穿了一身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著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大褂,打扮得富麗堂皇,豔光四射。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大張旗鼓過了,只因最近又做了回大管家,威風凜凜,自然不能少了排場。
鳳姐兒一雙丹鳳眼微微一轉,便鎖定了林珂消失在門簾後的背影,心裡頭頓時像被貓爪子撓了一樣癢酥酥的。
“這冤家,定是嫌吵,躲清閒去了。”王熙鳳在心裡暗暗盤算著。
她也同樣嫌吵,更嫌癢。
自從上次元宵夜宴在桌底下被林珂欺負了一番之後,這些日子林珂一直忙著其他的事兒,兩人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單獨相處,更不用說一親芳澤了。
如今,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那林丫頭臉皮薄,心知這會兒來了,只會被大家調侃婚事,便索性呆在瀟湘館不肯出來。
倒也沒人說她甚麼,畢竟也沒聽過哪位主角兒要給自己準備生辰的。
但對於王熙鳳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好事了。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也該是她王熙鳳一解寂寞的時候了。
再者,她無償幫忙籌備這麼久的節日,林珂不該好好回報一番麼?
“這麼大個宅子,側院那邊定然是清靜無人的。若是這時候摸過去......”猜到林珂會往哪裡去,王熙鳳的嘴角不由得狠狠上揚。
她放下手裡的松子,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做出一副懊惱模樣:“哎喲!”
她這一聲驚呼,成功地吸引了周圍幾個姑娘的注意。
“怎麼了?二嫂子?”惜春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她。
王熙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一臉自責地笑道:“瞧我這記性,真真是成了個忘事的老婆子了!我光顧著張羅大觀園那邊的戲臺花燈,竟是把這正經事給忘了!”
她指了指外頭的院子:“這大門大戶的,到處都是光禿禿的,若是不好好裝扮裝扮,掛些綵綢燈籠甚麼的,豈不落了侯爺的顏面?”
李紈聽了,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倒也是。只是這府裡的事兒,咱們也不好隨便插手吧?我聽說珂兄弟委託你的是大觀園那邊......”
“所以我才著急呀,別是他日理萬機,竟忘了這一茬吧。”王熙鳳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襬,笑道,“你們且先在這兒聊著,繼續參詳。我這便去尋珂兄弟商議商議,看看這府院到底該如何佈置。這可是個大工程,耽誤不得。我過會兒就來,你們可別偷懶啊!”
說罷,她便做出一副雷厲風行的管家奶奶派頭,急匆匆轉身就要往外走。
“嘿呀,鳳姐姐這話說的,甚麼叫沒人佈置府院?”說話的卻是湘雲。
她和探春不知道甚麼時候吵完了,已經回來了屋裡,正好聽到王熙鳳的說辭。
“你看,我們不就在外頭費心佈置麼?”湘雲給自己邀功道。
“你們?”王熙鳳一愣,旋即看到了外頭的燈籠,忍不住笑道,“只交給你們來辦,林丫頭今年的生兒可以等到明年再過了。”
“鳳姐姐這話甚麼意思,莫不是看不起我們?”湘雲撇嘴不滿。
探春卻皺著眉頭離她遠了點兒,心道看不起的是你,和自個兒可沒關係,你倒是好意思說我們?
王熙鳳除了林黛玉以外一概不懼,笑道:“掛個燈籠都能是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府裡鬧鬼呢,你叫我怎麼看的上?”
湘雲頓時就惱了,而探春使勁兒忍著笑,心道還得是鳳辣子會說話,以後可得讓她來對付雲兒。
“二嫂子。”就在王熙鳳自以為得意,打算離開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喝茶的迎春忽然柔聲叫住了她。
迎春是個實誠人,她想起之前從林珂那兒聽到的話,便好心提醒道:“二嫂子果然是忙壞了,也是好心。只是......珂兄弟之前不是說過麼?這侯府院子裡的佈置,並不消二嫂子去操心的。”
迎春一臉認真地解釋道:“珂兄弟說,他另尋了幫手管理前頭,並不需要麻煩二嫂子呢。”
迎春這話,本是一片好意,是體恤王熙鳳的辛苦。
可是,這話落在此時的王熙鳳耳朵裡,那簡直就是故意找茬,擋著她去幽會。
王熙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裡暗罵:“這個二木頭,平時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怎麼今天這般多嘴?真是壞老孃的好事!”
她正想著該怎麼圓過去,再找個甚麼更冠冕堂皇的藉口。
旁邊,一隻白嫩的小手忽然伸了出來,一把拉住了迎春的衣袖。
“二姐姐,你這可就是真真兒的不懂事了!”史湘雲從迎春身後探出個腦袋來,眼睛裡滿是促狹。
王熙鳳心裡一咯噔,這丫頭最是討人厭,以她那記仇的性子,方才嘲弄了她一番,這會兒定是要報復回來了。
湘雲看著王熙鳳那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忍不住咯咯嬌笑起來,心道叫你看不起我,這會兒定要拆了你的臺,便脆生生道:“二姐姐,你這就不知道了吧?”
湘雲指了指門口,又指了指王熙鳳,語氣裡滿是調侃:“鳳姐姐這哪裡是真個兒要去商議甚麼府院裝扮的正經事呀?她那分明是藉著商議的由頭,要去和珂哥哥說些悄悄話呢!”
“不然你瞧瞧,怎地珂哥哥前腳剛出去,鳳姐姐後腳便這般急不可耐地要追上去了?”
原本還在討論其他事的姑娘們,全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中央的王熙鳳。
大家雖然都心知肚明,但平時也不好說出來。
這會兒有史湘雲主動開團,不跟上去看看熱鬧可不像話。
迎春便也愣住了,她就算再怎麼木訥,這會兒也明白王熙鳳到底是為了甚麼。
“我......”迎春臉上一紅,趕緊低下了頭。
她已經意識到自己怕是擾了王熙鳳的好事,這是怕她記恨自己呢。
被當眾戳穿了心思,即便是王熙鳳那般厚如城牆的臉皮,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抹紅霞。
“你這死丫頭!”王熙鳳嗔怪地瞪了湘雲一眼,強行穩住心神,拿出了當家奶奶的款兒,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哪個急不可耐了?你少在那兒胡唚!”
她伸出手指,虛點著湘雲和探春這幾個捂著嘴偷笑的丫頭,沒好氣地罵道:“你們這群死丫頭,真真是越來越討厭了!仗著自個兒讀過幾本破書,認得幾個字,便成天在這兒編排長輩,戲弄別人!真真是叫人討厭得緊!”
“我這可是為了正事!你們懂甚麼?”
“是是是,鳳姐姐說是正事,那便是正事。”
湘雲哪裡肯信?她不僅不怕,反而笑得更歡了,甚至還要張開嘴,準備再爆幾句諸如“你做得好事卻不許人說”、“先前在席上你們的眉眼官司”之類的猛料來反擊。
左右都是一家人,也不避諱甚麼的。
王熙鳳見狀,知道這小姑奶奶是個混不吝的,若是真讓她把那些渾話說出來,自己今兒個怕是吃不著了。
“行了!”王熙鳳冷哼一聲,打斷了湘雲的渾話。
“別當我不知道你們心裡在想甚麼!”王熙鳳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自信囂張的笑容。
“你們一個個的,嘴上說著我討厭,笑話我急不可耐。可實際上呢?你們有哪個心裡頭,不是羨慕的,我瞧瞧哪個有底氣?”
還真沒人敢回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是沒一個承認的。
見狀,王熙鳳愈發得意了:“你們不過是臉皮薄,拉不下那個臉來,不敢做罷了!在這一點上,你們還不如我坦蕩呢!”
王熙鳳冷笑連連,語氣裡充滿了鄙夷:“自己沒那個膽子,倒有臉來笑話我?笑個甚麼勁兒?算不得好人。”
一番群嘲下去,瞬間讓屋子裡的姑娘們全都啞了火,可算是控住場子了。
被戳中了心事,湘雲的臉漲得通紅,探春也不自然地端起了茶杯,連一向穩重的寶釵都有些不自在地轉過了頭。
她們確實羨慕王熙鳳那種想要甚麼就直接去爭取的潑辣與直接,卻又被世俗的規矩和少女的羞澀死死地束縛著,只能在心裡暗自較勁。
見鎮住了這群小丫頭片子,王熙鳳心頭大爽。
她已經很少獲得如此勝利了。
“你們就在這兒慢慢參詳吧!”鳳姐兒懶得再與她們廢話,說罷便轉過身去。
原本還算端莊的步態,在轉身的瞬間,立刻變得風情萬種。
她故意將纖細的腰肢扭得款款擺擺,彷彿就是做給這群丫頭看的一樣。
大紅洋緞的裙襬隨著她的走動,如同一朵盛開的紅蓮,甚是勾人,直看得姑娘們都自愧不如。
“不對啊,甚麼時候守規矩、知矜持也成了不好的事情了?”
直到看不見鳳姐兒,才有人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