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一聽著這聲音,心裡頓時安定下來。
便聽外頭那人冷笑道:“明鑑?我明不明鑑又有何用?如今我可是不管事兒的,你們還怕我作甚?”
那婆子立刻賠笑道:“二奶奶可不能這麼說,我們不懂哪個管事哪個不管事的,只知道二奶奶厲害著呢,都是敬著的。”
“呵呵,我看你們不是敬我,敬的另有其人啊!”王熙鳳意有所指,再無話說,便推門而入。
豐兒跟在她後頭,忙將燈給點上,屋裡頭可算是亮堂起來。
麝月不敢拿大,掙扎著便要起來:“見......見過二奶奶。”
她不知道王熙鳳是過來做甚麼的,但直覺認為不會是壞事兒,至少也不會有自己現在的處境差吧。
“好個蠢丫頭,都這種時候了,還拘泥於這等俗禮作甚,生怕自個兒活的久了?”王熙鳳嘴上不饒人,卻以眼神示意豐兒過去。
豐兒心領神會,上前扶著麝月,幫她轉過了身子趴在床上。
麝月屁股對著外人,很是不好意思:“奴婢只能以這般姿態相迎,實在是......”
話沒說完就被王熙鳳打斷:“少說那點兒有的沒的,你若是自覺失禮,道了歉也是一樣的。”
麝月默然不語,只覺得王熙鳳語氣不善。
卻聽王熙鳳又詰問那婆子:“你們說好好送過來,便是這樣的?只怕她連自個兒在哪兒都不知道吧。你說是也不是?”
見王熙鳳問起自個兒來,麝月本想著借王熙鳳之手狠狠出口惡氣,可又覺得以自個兒如今的處境,再得罪人卻是不好,倒不如賣她們個好處。
於是麝月只道:“我那時候昏死過去,不省人事,幾位媽媽們也有自個兒的事情要做,想來沒工夫等我醒來。”
那婆子也忙給自己找補說:“是呀二奶奶,太太那邊您也是知曉的,萬一怠慢了活計,還不知道要怎樣懲罰呢。”
王熙鳳冷哼一聲,倒也沒說甚麼,只覺得這些個婆子果然是人老成精的,知道自己與王夫人之間頗多齟齬,便專拿這種說辭應付,就是不知道在王夫人那兒的時候,自己又被罵的多慘了。
“你這丫頭,說你愚蠢還真沒說錯,都成這副模樣了,竟然還為她們說話?”王熙鳳嘲笑了一句,隨後才道,“不過你運氣倒是不錯,我那女兒對你卻是頗為惦記。”
“巧姐兒?”麝月一愣,似乎沒想到這裡竟然還有巧姐兒的戲份。
“你平日裡與她玩的不錯?”王熙鳳顯然不大瞭解自己女兒平日裡的交友情況,到現在都還有些懷疑,“聽說你捱了打要給攆出府,巧兒就央我救你一手,可不就是運氣好?”
“我......”麝月心裡百感交集,她想過賈寶玉擔起責任,想過王夫人回心轉意,想過園子裡哪位姑娘善心大發,甚至想過隔壁珂大爺好心幫自己,就是沒想過巧姐兒會出手。
捫心自問,她平日裡難道有怎麼對巧兒好麼?
也不見得吧,只是見著了會說上幾句話而已,她自認為還不至於到被人如此記掛的地步。
麝月不知道的是,她自己好歹遇著巧兒還會說說話給些小玩意兒,榮國府裡其他丫鬟大多是視若無物的,畢竟討好巴結一個爹沒了娘貶了的小女孩怎麼想都沒有好處。
對於一個小孩兒來說,麝月如此舉動雖然輕微,但和別人比起來,那可是很不一樣的,可不就記在心裡了?
小丫頭本來在外頭玩兒來著,驟然聽得一陣鬧騰,好熱鬧的本性發作,就讓人去打聽了打聽,卻聽到是麝月遭了難,心裡那個急啊。
她也不懂得許多,只覺得麝月姐姐不像是個壞人,便急匆匆回去尋王熙鳳,央她幫忙救下麝月了。
王熙鳳自不會隨意聽她的話,派人問了個清清楚楚,便捋清楚前因後果。
本著給王夫人添堵就是讓自己舒服的原則,王熙鳳決定摻和上一腳。
她便跳過王夫人,直接去求了賈母。
賈母正擔心麝月這事兒處理不好會有後患呢,見王熙鳳有撿漏的心思,便索性依了她,只是提了一句,讓王熙鳳務必將麝月安排在府外,莫要再給寶玉見著了。
王熙鳳欣然答應,找來幾個經手的婆子,這才有了方才之事。
“怎麼,你還不願意?”王熙鳳見麝月臉色遲疑,竟是躊躇起來了,不免有些惱怒。
她堂堂二奶奶過來邀請,還是撈你一個犯了事兒的丫鬟,竟然還不滿意麼?
見王熙鳳柳眉倒豎,眼看著是要發威了,麝月唬了一跳,忙道:“我......奴婢願意,奴婢自然願意!”
說來也奇怪,方才還心有不甘,猶猶豫豫的,可現在被王熙鳳一嚇唬,這話一說出口來,便覺得沒甚麼不能接受了,心裡竟是通順了許多。
麝月不由得心想:“方才那樣不情願,難道還是在等寶二爺不成?他若真想要救自個兒,即便方才被太太嚇著不敢說話,這時候總也該來了吧?”
“就是派一個丫鬟過來也行啊,至少要讓我明白心意吧?”
到了此刻,都已經答應王熙鳳了,麝月縱然感觸萬千,卻也再不能有念想,便問:“敢問奶奶,奴婢以後要做些甚麼?”
說是問做些甚麼,其實就是想知道自己會有甚麼待遇罷了。
麝月雖然早就做好了灑掃的準備,可真要一下子從跟著主子的體面大丫鬟墜落到粗使丫頭,是人就會適應不了的。
“做甚麼......我也尚未想好。”王熙鳳沉吟片刻,“雖然是巧兒那丫頭和你好些,但你畢竟犯了錯,我卻是不能把你放在她身邊......”
麝月一聽這話,不由得又對自己的未來忐忑起來了。
隨後王熙鳳忽然一笑:“這樣吧,我在外頭有不少生意,本是託付給平兒管的。”
“可平兒如今是珂兄弟房裡人,掌著他家賬本且不說,也不好進進出出再給我做事兒,不方便。”
王熙鳳看向麝月,笑道:“豐兒也要近身伺候著我,正是缺人用的時候,可巧你就來了,便過去幫我看著吧。”
“啊?我麼?”麝月十分驚訝。
她當然不願意離開賈府,都不知道在這兒待了多少年了,突然出去自然不適應。
再者,好多機會都得在府裡才有,要是出了外頭,可就跟被流放差不多了。
“你不願意也行,畢竟我也不是甚麼不通情達理的人。”王熙鳳呵呵一笑,“那你就繼續留在這兒做你的灑掃丫頭吧,只是不知道這身子得養到甚麼時候,可能不能做好明兒的活計啊?”
麝月輕咬銀牙,這分明就是王熙鳳的威脅!
她若是不去,就憑這副身子能幹得了甚麼活?屆時定要給這些惡婆子狠狠刁難了。
說到底,她壓根就還不知道這是榮國府的哪裡!
不用做多久的思索,王熙鳳也不會給她時間的,麝月只得無奈接受:“奴婢都聽奶奶的......”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王熙鳳笑得跟個反派似的,“這幾日你就在這兒先歇息著,養好了身子再走,我可不是甚麼刁難人的主子,不會放著你不管的!”
話是這麼說,但王熙鳳也有意殺滅麝月的幻想。
她慧眼識人,自然不會看不出麝月心裡在想些甚麼。
倒要讓她看看,這幾日內賈寶玉都是不聞不問的話,她又有甚麼話要說!
.....
卻說另一邊,林珂和平兒等幾個丫鬟已經回了侯府。
像是麝月這種事情,愛湊熱鬧的中國人自然不會錯過,一回來就得知了的。
只不過這回過來詳細說明的卻是個意外人物。
只見林珂腿上,巧姐兒側坐在他懷裡,仰著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繪聲繪色地給林珂講著上午發生的事。
“......太太就下令,讓那些壞婆子們打了麝月姑姑幾百大板,麝月姑姑好可憐呢!”巧姐兒撇著嘴,萌萌的大眼睛裡滿是可憐,“她們都說麝月姑姑肯定是活不了了,我一時心急,就求媽媽幫幫她,叔父,巧兒做得對不對呀~”
一邊說著,小丫頭手揪著林珂袖子,又拿軟乎乎的臉蛋兒去蹭他的胸膛。
被釣成翹嘴兒的林珂面帶傻笑,當即寵溺地摸著巧姐兒後腦勺,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巧兒做得很對,這是一件大功德啊!你娘也會因此受益的。”
巧姐兒不知道甚麼是浮屠,但聽得懂林珂這是在誇自己,由是愈發歡喜,道:“寶二叔不要麝月姑姑了,既然我救了她,那能不能讓麝月姑姑以後跟著我啊?西府那邊就只有她願意陪我玩兒呢。”
林珂正在想這丫頭說得有幾句話是可信的,甚麼打了幾百大板,他來都頂不住,麝月沒給打散架了?
又聽得這般童稚話語,便笑道:“巧兒怕是要失望了。麝月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著你的,莫說你娘不同意,老太太她們也不會願意的。”
開玩笑,要是讓麝月跟著巧姐兒到處亂跑,見天兒在賈寶玉面前蹦躂,那不是在他傷口上撒鹽麼?
以賈母和王夫人對賈寶玉的態度,肯定不願意見到這種情形,怕是千方百計要將麝月給攆出府的。
“哦......”巧姐兒有些失望。
她不知道為甚麼自己這樣小小的願望都不能被實現,但既然是叔父說的,那就肯定是真的,便沒有追問,卻是話鋒一轉:“既然如此,那叔父把五兒姑姑送給我好不好?巧兒身邊都沒有幾個願意陪我玩的,都是些只會說‘危險’、‘小心’的膽小鬼,好生無趣呢!”
林珂被逗笑了,便說:“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你五兒姑姑怕是不願意啊,要不然你問問她?”
“五兒姑姑~”巧姐兒便一下子從林珂腿上蹦下來,蹬蹬蹬跑到五兒身前,又撒嬌道,“姑姑願意陪巧兒玩麼?”
五兒尷尬一笑:“這個......若只是平日裡玩玩,那自是可以的。”
“不過我在爺這裡還有許多事兒,卻是不好輕離呢。”
林珂這壞心眼的這時候卻拱起火來:“無妨,五兒,你自去便是了,我會好好尋個人接替你的。”
“爺啊~”五兒瞪了眼林珂,嬌嗔一聲,直把人骨頭都聽酥了。
林珂於是承受不住,忙道:“玩笑罷了玩笑罷了,我可是捨不得你的。”
柳五兒這才抿了抿嘴,心裡得意了。
小巧兒來回看了看這兩人,若有所思。
“原來得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才管用呀,下次定要試試!”
平兒向巧兒招了招手,巧兒便又到了她身前,被平兒箍在懷裡。
“莫要任性,待你再長大些年歲,二奶奶便會與你安排得用人的。”平兒教訓道。
“‘再長大些年歲’?那得等到甚麼時候呀?”巧兒嘟噥道,“我可是知道的,三姑姑她們身邊的丫鬟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為甚麼我身邊就只有嬤嬤們呀?”
“這不是作者沒想出來給你原創個甚麼丫鬟麼......”平兒自不會這麼說,卻解釋道,“你是聽誰說的?司棋、侍書她們要麼比自家姑娘長上幾歲,要麼便是同齡,可不是從一開始便在一起的。”
“如你這般年紀的丫頭,自個兒都照顧不來,還能照顧得了你不成?”平兒聲音很是溫柔,輕輕撫摸著巧姐兒耳邊的秀髮,“比你大上幾歲的,你自己說看上了哪個,再讓二奶奶與你安排嘛。就怕你沒有合心意的。”
“是哦......”巧姐兒想了想,好像還真沒有滿足自己期望的。
哪怕有幾個,那也是如五兒這種有頭有臉的,早就名花有主了,哪裡輪得到她?
於是巧姐兒失落起來,這樣說來,自己豈不是就沒有一同長大、能視作姐妹的人了?
林珂正要說些甚麼安慰她,可巧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欸喲,原來竟都在這兒呢!”
王熙鳳挑簾而入。
“我忙著求這個安排那個的,你們倒是躲清閒,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