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感到自己的身子有些舒服,卻也沒有多想,生而為人哪有不生病的?
她又咳了一聲,問寶蟾:“最近幾日,那藥可還用著?”
寶蟾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不過稍遲疑了片刻,夏金桂就罵道:“你直接說就是,我這屋,別人都不敢靠近的!”
寶蟾心道也是,自家奶奶跟個活閻王似的,哪個想不開了要過來湊熱鬧?
“這......近來二爺因著受傷,一直在用太醫開的藥,奴婢卻是沒法子找著機會......”寶蟾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自己沒做好事兒,會不會被夏金桂責罰。
哪兒知道夏金桂卻笑道:“這樣正好!你最近幾日便不要再用那藥了。”
寶蟾不解其意,就問夏金桂:“奶奶的意思是......”
夏金桂輕蔑一笑,心道這群奴才真是夠蠢的,怪不得只配做奴才。
“哼,本來如你這等蠢人,是不配聽其中關要的。”夏金桂笑道,“不過今兒我心情大好,就與你講講,不過料定你也聽不明白。”
“以前還好,你偷偷下藥,足可讓賈寶玉身子逐漸垮了,屆時縱然死了,也是死無對證。”夏金桂得意洋洋地說著自己的神機妙算。
“可眼下他自己惹了事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兩個老東西都盯著呢,用藥也是一點兒不含糊,要是再下手,萬一真死了,你只怕要暴露啊。”
寶蟾愣了愣,想不出哪裡不對,那便是對了,還以為夏金桂這是關心自己呢,就一臉敬佩道:“奶奶果然厲害!換了奴婢可是萬萬想不到這一節,只怕就要壞了事。”
夏金桂呵呵笑道:“你壞了事不重要,我只是怕你牽累了我而已。”
寶蟾:“......”
這主僕兩個都沒想過有仵作的存在,哪怕賈寶玉真被她倆給坑死了,還能查不出是用的毒不成?
不過客觀來講,這等風險還真就沒有。
只因夏金桂拿給寶蟾的毒藥並不合格,確實能做到細水長流,毒死賈寶玉,但時間怕是長了點兒,足夠讓賈寶玉再活個三四十年了。
目前對賈寶玉最大的影響,也只是讓他精神不振,鬱鬱寡歡罷了。
但賈寶玉自打成親以來就覺得諸事不順,哪怕不用毒,他也是一樣的表現,因此才沒人發覺不對,卻是夏金桂因禍得福了。
夏金桂不懂這麼多,卻自以為得意,繼續笑道:“不過也不用太久,等他養得差不多了,你再繼續下藥便是。”
說到這兒,夏金桂又覺得一陣頭暈,蹙眉道:“我只怕是病了,乏得緊,先休息會兒,若有外人過來,你自攔著去。”
“是!”寶蟾積極應下,這活兒最方便了,因為根本就沒人會來這兒。
夏金桂擺擺手示意她滾,隨後自休息去了。
寶蟾自然不在這兒乾等著,一邊想著到哪兒自在去,一邊已經走出了好遠,卻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一人喚道:“寶蟾姐姐,寶蟾姐姐,可等等我呀!”
寶蟾回頭看去,頓時笑道:“竟是你這猴兒,找我又有何事?”
原來喊她的竟是茗煙,現在卻是被賈寶玉改名叫做焙茗。
而見寶蟾的語氣,可見這兩人關係其實相當熟稔。
焙茗笑道:“這不是要出去採買些物件兒,正想著要不要問問姐姐可有甚麼想要的,我也好一併買回來,便瞧見姐姐了,可真是極巧呢。”
“呵呵,難為你還想著我。”寶蟾扭著身子拋了個媚眼,“我還真有些東西想買的,脂粉甚麼的也該買點兒新的了,聽說近來京城裡又流行新的香水了?”
焙茗回答說:“姐姐真是訊息靈通,確實是這樣不錯。不過我還知道,這些精巧玩意兒,原來是東府珂大爺手底下生產的,東府的丫鬟若是做得好了,抑或逢年過節的,便會有這些賞賜。”
“是嗎?”寶蟾還真不知道這回事兒,聯想到自己的處境,心裡那叫一個不平衡,“那她們過得可真是滋潤。”
焙茗見她這樣感興趣,順勢說道:“我幫姐姐也買一些,不知姐姐愛用哪一種?”
寶蟾聽他一口一個姐姐叫的實在甜得很,生得雖然不算英俊,可也細皮嫩肉,白麵長身的,已經比賈寶玉還高了,心裡就一陣歡喜,方才被夏金桂各種鄙視的悶氣可算是消解完了,就笑道:“你覺得我適合哪一種,便自個兒買來就是了。”
說著,竟然還又給焙茗拋了個媚眼。
焙茗笑道:“我曉得了,定不會讓姐姐失望。”
寶蟾便要拿銅錢出來,卻見焙茗擺了擺手,笑吟吟的:“可不敢用姐姐的錢,我雖只是個小廝,可這點兒錢還是有的。”
“怎就不用了?”寶蟾明知故問,“既是我拜託你做事兒,莫說這本錢,還該與你報酬才是。”
“欸~話可不是這麼說的。”焙茗依舊推辭,“難道我與姐姐,就只是這等簡單的關係不成?哪兒就要算得如此門兒清。”
寶蟾面目含春,又問焙茗:“哦?那......在你看來,又是甚麼關係?”
焙茗依舊呵呵一笑:“那還得看姐姐的意思......哎呀,再說下去,只怕就要誤了時辰,便不與姐姐再說話了。”
焙茗倉皇逃去,在寶蟾看來,就像是一個滿心愛慕卻又不堪挑惹的純情少年郎一樣。
寶蟾舔了舔嘴角,近來賈寶玉臥病在床,可是苦了她。
本來就吃不大飽,現在連吃的都沒了,寶蟾可是難耐得緊呀。
如今看來,這焙茗倒還有個人樣,拿來暫解寂寞,還是很不錯的。
等等,既然如此,為何自己非要吊死在賈寶玉和焙茗身上呢?
這府裡男子也不在少數,還能少了精壯之人?只要模樣看得過去,總也夠用的。
寶蟾眼睛放光,心裡主意已定,於是扭著屁股獵豔去了。
這對於賈家男丁倒也算件好事兒,在多姑娘走後,終於是填補了空缺嘍。
......
話分兩頭,在寶蟾享受人生的時候,麝月可就遭了老罪了。
丫鬟本就嬌柔,何況是她這種不曾做過甚麼重活的丫鬟,都不用二十大板,打上兩三下就頂不住了。
那些個健壯婆子都是落井下石的好手,如今看麝月惹惱了太太,打起來一點兒心裡壓力都沒有,也不怕賈寶玉追責,他要有這個想法,方才早就該為麝月求情了。
在她們看來,這種小小年紀就生得如此好看的女孩,一律都是狐媚子。
當然也有例外,當她們惹不起的時候,那自然就是仙女兒了。
於是這二十大板打到一半,麝月就已經昏死了過去。
婆子們也不敢打出人命來,上頭沒有安排,她們不好交代。
眼見只是些皮肉傷,傷不到根本,她們便給麝月簡單包紮了下,便架起來要丟出去。
這時候彩霞過來,一看如此情形,頓時著急道:“哎呀,你們怎麼將她打成了這樣?”
那些個婆子便說:“這板子就是這麼打的啊,要是二十板子下去,人還跟沒事人一樣,那反而成我們的不是了。”
“你們......太太素來仁慈,怎可能讓你們生生打殺了她,不過是隨便打兩下震懾一番就是了!”彩霞生怕麝月被打壞了,忙上前要探她的鼻息。
這時候那些個婆子極其驕傲地說:“彩霞姑娘放心,我們下手有數的,只會暈過去,卻不會傷著根本。”
彩霞看確實還活著,這才大鬆了一口氣,又責怪道:“你們倒還驕傲上了?這又是要把她扔到哪兒去?”
婆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回答說:“當然是府外頭了,太太不是說要攆她出去麼?”
“萬萬不可!”彩霞蹙眉道,“太太方才說了,麝月雖有過錯,但罪不至此,你們送她往梨香院去好了,可要好生照顧著,莫要再傷著了!”
彩霞代表的是王夫人,婆子們當然不敢有二話,便慌忙應下,找了個軟兜過來,一群人抬著麝月往後面梨香院去了。
不知多久過去,天都要黑了,麝月才在梨香院耳房的床上悠悠然醒過來。
屋子裡黑乎乎的,甚麼也看不清,麝月想著起身來看看,卻只感到渾身痛苦難忍。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被人陷害,狠狠捱了頓打,然後就昏死過去了。
至於這是哪兒,卻是一點兒都想不起來。
“莫非我已經死了?”麝月不由得懷疑起來,可身上的痛楚卻是真真切切的,讓她無暇多想。
死了還會覺得疼麼?
麝月不知道這是哪裡,她有想過自己或許是被打得半死不活扔出府後,又被哪位好心人給抬回了家裡。
但很快又擔心起來,自己別是被甚麼惡人給撿到了吧。
碧痕和秋紋的故事在府裡大為流傳,麝月當然也聽過。
她那時候懷疑是王夫人故意放出風聲,以震懾府中丫鬟的,倘若真是如此,那說不得自個兒就也淪落到煙花巷陌了。
這樣想著,麝月不由得流下淚來。
她明明甚麼都沒做錯,明明只是為了幫上二爺,怎就會落得如此下場?
“二爺,你為何不救救麝月呢?”麝月悲傷極了。
她想到了碧痕,想到了秋紋,甚至想到了更早時候的茜雪。
那時候賈寶玉好像也沒有為她們求過情,自己當時雖然為多年朋友的離去而惋惜,卻也難免有一些慶幸,慶幸不是自個兒犯了錯,慶幸自己或許不一樣,在賈寶玉心裡地位更重一些。
結果今日看來,當時的慶幸是何等的可笑。
在那個人心裡,只怕並沒有誰是不可缺少的。
麝月甚至在想,或許賈寶玉一直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林妹妹,也落得和她一樣的處境的話,賈寶玉大抵也不會為之所動吧?
這樣想著,麝月的心竟然還寬慰了幾分,或許大家都是一樣的,也是一樁好事呢。
可僅僅過了沒一會兒,麝月就自嘲起來。
人家林姑娘何等人物,壓根就不需要甚麼賈寶玉的關心,人家自有珂大爺寵著呢!
一點兒委屈都受不得,更遑論像自己這般,受皮肉之苦、陷害之辱了。
麝月嘆了口氣,卻又感到背後疼痛萬分,嚇得她一動也不動,生怕牽引著傷處。
那些婆子做事不厚道,明知道她傷在屁股和背部,卻仍將她仰面朝上丟在床上,弄得她連翻身都難以做到。
“二爺......二爺......”麝月又虛喚了幾聲,不出意外的無人應答。
黑暗的環境總會激發人的恐懼感,更不必說是麝月這般遭遇橫禍的人。
她不知道這是哪兒,也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時辰,更不知道過了多久,由是愈發恐懼,對賈寶玉遣人來救她的期望越大,相對應的,失望也就愈發大了。
“二爺這般薄情,就不怕遭報應麼!”終於,麝月總算開始脫離只知逆來順受的丫鬟模樣了,人到死的時候也會反抗的,麝月便抱怨起賈寶玉來。
她只覺得自己滿心心血,實在是付錯了人,怎就能這般沒有擔當?
“是了......”麝月冷笑道,“人家是堂堂少爺,見過多少丫鬟,少了一個又一個,再去買幾個就是了,哪裡有這般重要呢?”
她現在打定了主意,一旦自個兒能支撐著起來,便尋個白綾上吊一死了之得了。
聽說自縊而死的人,表情都會相當恐怖,只恨不能給那對兒母子見著,也好嚇他們一嚇了。
但想死是一時的,苟活是長久的,隨著逐漸適應身上的痛楚,很快那種決意便退卻了,麝月又覺得還是活著比較舒服。
只是甚麼都不知道的感覺依舊相當難熬,麝月就想,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倒不如早點兒現身的好,總好過她糊里糊塗焦急等著。
而且她實在有些餓得不輕,即便是壞人,也不能讓她餓死吧?
這般想著,麝月就聽到外頭有人說話聲。
“那丫頭就被丟在這兒了?”
“是,二奶奶,我們是好好送過來的,至少那時候,她肯定還活著啊!二奶奶可要明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