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著，發出細細的聲響。小月蹲在樹下，把最後幾片落葉攏成一堆，用簸箕裝了，倒在牆角。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竹籃子，等著她把落葉放進來。兩人都不說話，可配合得很默契。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翻看著這幾天的案卷。紙鳶作坊的案子結了，王小三認了罪，趙德茂夫婦的家人來領了屍骨，哭了一場，埋了。案子不大，可死了兩個人。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窗外，風呼呼地吹，吹得窗紙撲撲地跳。
“大人。”李元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城西出了個案子。”
狄仁傑睜開眼。“甚麼案子？”
“一戶姓周的人家，昨夜裡進了賊。賊沒偷東西，在院子裡放了一把刀。”
狄仁傑目光一凝。“刀？”
“是。一把刀，插在院子當中的地上。刀柄上繫著一塊紅布，紅布上寫著幾個字。周掌櫃早上起來看見，嚇得腿都軟了，報了官。”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周家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是個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面還算整齊。周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開雜貨鋪的，白白淨淨的，此刻臉色煞白，手還在抖。他站在院子裡，不敢靠近那把刀。
“狄公，您可來了。那刀太嚇人了，插在地上，刀柄上還繫著紅布，紅布上寫著字。”
狄仁傑走過去，蹲下來看。刀是一把普通的菜刀，刀刃上還有鏽跡，像是用了很久的。刀柄上繫著一塊紅布，紅布上寫著幾個字：“周德茂，你欠我的，該還了。”
又是欠債還錢。狄仁傑把刀拔出來，刀尖上沾著泥土，是插進地裡的時候沾上的。刀沒有用過，沒有血跡。放刀的人，不是來殺人的，是來嚇人的。他讓蘇無名去查周掌櫃的底細。
蘇無名去了半天，回來說，周掌櫃以前放過高利貸，逼死過人。有個叫劉大壯的，借了他的錢還不上，被他逼得上了吊。劉大壯的兒子劉小毛，一直在找他報仇。
又是劉小毛。那個年輕人，恨放高利貸的人，恨得發瘋。他不敢殺人，就裝神弄鬼嚇人。之前他畫眼睛，現在他放刀。他還會來，還會做別的事。
“張環，你去找劉小毛。他也許還在城西那家客棧裡。”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把刀。刀柄上的紅布在風裡飄著，像一面小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傍晚，張環回來了。“狄公，找到了。劉小毛在客棧裡，躲在柴房裡。他承認了，那把刀是他放的。他不敢殺人，就想嚇嚇周掌櫃。”
狄仁傑沉默了。又來了。他讓張環把劉小毛帶到大理寺，訓斥了一頓，關幾天就放了。周掌櫃被叫到大理寺，也訓斥了一頓，讓他別再放高利貸。案子結了。
九月二十八，下雨了。雨不大，細細的，密密的，打在樹葉上沙沙響。小月蹲在廊下，用手接雨水玩。劉小乙站在旁邊，打著傘給她擋雨。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翻看著這幾天的案卷。從正月到現在，經手的案子不下百件。有的結了，有的沒結。沒結的，都歸檔了，等著以後有了新線索再查。他拿起一份卷宗，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份，又放下。看不進去。
如燕端了一碗熱茶進來，放在桌上。“叔父，喝杯熱茶。”
狄仁傑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熱乎乎的，舒服。
“叔父，您還想著那些案子？”
狄仁傑放下碗。“不是。就是心裡不踏實。”
如燕在他對面坐下，看著窗外的雨。“叔父，您說那些沒結的案子，還能查出來嗎？”
狄仁傑沉默片刻。“能。只要有新線索，就能查出來。”
“要是沒有新線索呢？”
“那就等著。等十年，等二十年，總會有的。”
如燕沒有再問。她收了碗，出去了。
狄仁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無名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狄公，城東又出了個案子。”
狄仁傑睜開眼。“甚麼案子？”
“一戶姓吳的人家，昨夜裡被人砸了窗戶。砸了好幾塊，屋裡進了風，冷得要命。吳掌櫃早上起來一看，院子裡還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包著紙，紙上寫著字。”
狄仁傑接過卷宗，翻開。紙上寫著：“吳德茂，你欠我的，該還了。”
又是欠債還錢。狄仁傑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去看看。”
吳家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是個不大的院子。正房的窗戶被砸了好幾個窟窿，風從窟窿裡灌進去，屋裡冷颼颼的。吳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開糧行的，白白淨淨的，此刻臉色鐵青，站在院子裡，嘴裡罵罵咧咧。
“狄公，您可來了。那龜孫子砸了我家的窗戶，還扔了塊石頭，石頭上包著紙，紙上寫著字。您看看。”
狄仁傑接過石頭，石頭不大，拳頭大小，上面包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吳德茂，你欠我的，該還了。”和之前那些信一樣。又是放高利貸，又是逼死人，又是報仇。
“吳掌櫃，你放過高利貸？”
吳掌櫃低下頭。“放……放過。早不放了。”
“你逼死過人？”
吳掌櫃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害怕。
“你逼死過誰？”
吳掌櫃低下頭。“劉大壯。他借了我的錢還不上，我逼他，他跳了河。他兒子劉小毛一直在找我。”
又是劉小毛。他砸了吳掌櫃的窗戶，扔了石頭，寫了字。他不敢殺人，就砸窗戶嚇人。他又來了。
“張環，你去找劉小毛。”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個被砸壞的窗戶。風從窟窿裡灌進來，冷颼颼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傍晚，張環回來了。“狄公，找到了。劉小毛在客棧裡，躲在柴房裡。他承認了，石頭是他扔的，窗戶是他砸的。他不敢殺人，就想嚇嚇吳掌櫃。”
狄仁傑沉默。他讓張環把劉小毛帶到大理寺，又訓斥了一頓，又關幾天。劉小毛低著頭，不說話。他被帶走了。吳掌櫃被叫到大理寺，又訓斥了一頓，讓他別再放高利貸。案子結了。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雨。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