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狄仁傑一早就被叫了起來。蘇無名站在門口，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沉。
“狄公，城外出事了。”
狄仁傑披上衣裳，跟著蘇無名出了門。馬車在晨霧裡走著，車輪碾過溼漉漉的官道，發出沉悶的聲響。蘇無名坐在對面，把手裡的卷宗翻開，念給狄仁傑聽。
“城南十五里，有個張家莊。今早有人在村口的枯井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沒有頭。”
狄仁傑沒有睜眼。“就這些？”
“長安縣的差役去看過了，說屍體已經腐爛了，死了至少半個月。沒有頭，身上也沒有衣裳，光著身子。看不出是誰，也沒人認領。”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張家莊。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官道兩邊。枯井在村口，井沿上的石頭已經磨得光滑發亮，長滿了青苔。井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幾個村民站在遠處，伸著脖子往這邊看，交頭接耳，誰也不敢靠近。
狄仁傑走到井邊，張環搬開石頭，掀起木板。一股惡臭從井裡衝出來，燻得人直噁心。狄仁傑捂著鼻子，往井裡看。井不深，能看到底。一個人蜷縮在井底，沒有頭，身上光光的，面板髮黑髮紫，已經腐爛了。四肢扭曲，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去的。
“撈上來。”
張環帶人下到井裡，把屍體綁好，拉了上來。屍身已經腐爛了大半，皮肉發黑發綠，散發著刺鼻的臭味。沒有頭，脖子上的切口很不整齊，像是用鋸子鋸斷的，不是一刀砍下來的。身上沒有傷痕，骨頭也沒有斷裂。不是被打死的，是死後被人鋸了頭，扔進井裡。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那道切口。切口參差不齊，骨頭上有鋸痕，是被鋸子鋸的。不是普通的鋸子，是木匠用的那種，鋸齒很細。兇手鋸下人頭，帶走了。身子扔在井裡，等著腐爛。他要人頭做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人，是個木匠。
“蘇無名，你去查查附近有沒有失蹤的人。半個月前不見的，男的，高矮胖瘦都行。誰家少了人，一定報過官。”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井邊，看著那具無頭屍。天很冷，風從曠野裡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大理寺。
屍身被抬回大理寺，仵作驗了一整天。死者是男的，四十來歲，中等個子，偏瘦。身上沒有胎記，沒有傷疤。手指上有老繭，是做木工活的。指甲縫裡嵌著木屑，是鋸木頭留下的。他是個木匠。
蘇無名從附近村子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半個月前，張家莊附近有個木匠失蹤了。他叫劉大，四十來歲，一個人住，沒有老婆孩子。鄰居說，他半個月前出門幹活，一去不回。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他給誰幹活？”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鄰居說，是給一個姓王的財主家做傢俱。那財主家在城南，離這兒不遠。”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王財主家在城南一條大路邊上，是個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面很氣派。王財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綢面袍子，滿臉堆笑，把狄仁傑迎進堂屋。
“狄公，您怎麼來了？”
“你認識劉大嗎？他是個木匠。”
王財主愣了一下。“認識。半個月前，我請他來做傢俱。做了幾天，後來就不來了。我問他鄰居，說他失蹤了。”
“他給你做傢俱的時候，有沒有甚麼異常？”
王財主想了想。“有。他做活的時候，老往窗外看，像是怕甚麼人。我問他看甚麼，他說沒事。”
“他有沒有說，他得罪過甚麼人？”
王財主搖頭。“沒有。他就做活，不愛說話。”
狄仁傑讓張環在王財主家搜搜。張環搜了半天，在劉大住過的偏房裡找到了一把鋸子。鋸子不大，木匠用的那種，鋸齒很細。鋸子上有血跡，已經幹了，發黑。刀刃上還有幾根頭髮，也是黑的。
狄仁傑把鋸子包好，帶回大理寺。仵作驗了，說鋸子上的血和那具無頭屍的血一樣，頭髮也是死者的。這把鋸子，就是兇器。兇手用這把鋸子鋸下了死者的頭。鋸子是劉大自己的。兇手用他的鋸子，鋸了他的頭。
“張環，你去查查劉大最近跟甚麼人來往。他一個人住，沒甚麼親戚，可一定有朋友，或者仇人。”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把鋸子。一個木匠，被人用他自己的鋸子鋸了頭。兇手恨他，恨得發瘋。他恨到要鋸下他的頭，帶走。他要那個頭做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傍晚，張環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劉大以前跟一個叫王二的人吵過架，兩人差點動手。王二也是木匠，手藝不如劉大，搶不過他。他恨劉大，恨了好幾年。”
“王二現在在哪兒？”
“在城西，開了一家木匠鋪。生意不好，快關門了。”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王二的木匠鋪在城西一條偏僻的街上，門臉不大，門口堆著些木料。王二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瘦瘦的，臉上有顆痣。他看見狄仁傑，臉色變了。
“你……你是誰？”
狄仁傑亮出腰牌。“劉大是你殺的？”
王二的臉白了。“不……不是我。我沒有殺他。”
“你恨他嗎？”
王二低下頭。“恨。他搶了我的活，害得我沒飯吃。可我不敢殺人。”
“你昨天晚上在哪兒？”
王二想了想。“在家睡覺。我老婆能作證。”
狄仁傑走進裡屋，王二的老婆正在做飯，看見狄仁傑，嚇了一跳。她哆嗦著說，她男人昨晚在家睡覺，沒出門。
狄仁傑走出木匠鋪，站在街上。王二有老婆作證，不是他。那是誰？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十月十五，天更冷了。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著。小月蹲在樹下掃落葉，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竹籃子。兩人都不說話。
狄仁傑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捲貝葉經書，卻看不進去。他在想那個無頭屍，在想那把鋸子，在想那個鋸下人頭的人。他還在，他還要殺人。他必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