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長安城裡出了一件讓狄仁傑也皺眉頭的事。報案的是城東一個姓吳的財主，叫吳德茂，開糧行的，家裡挺有錢。他說他家後院的地窖裡，發現了一具白骨。地窖是藏糧食的，平時沒人下去。昨兒個長工下去取糧食，看見地窖角落裡有一堆白花花的東西，湊近一看，是骨頭。人骨頭。長工嚇得連滾帶爬跑上來，吳德茂報了官。
狄仁傑趕到的時候，吳家後院裡已經圍了不少人。地窖口不大，方方正正的，用一塊木板蓋著，木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張環搬開石頭，掀起木板，一股黴味撲面而來，混著腐臭的氣息。狄仁傑點起火摺子，順著木梯下去。地窖不大，方圓不過丈許，地上鋪著磚，牆上抹著灰，角落裡堆著幾袋糧食。白骨就在糧食堆旁邊，散落了一地。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那些骨頭。頭骨、肋骨、臂骨、腿骨，都在，沒有缺失。骨頭髮黃髮黑，有些地方還有乾枯的筋膜附著，死了至少一年以上。骨頭上沒有刀痕，沒有斷裂，不是被殺的，像是自然死亡。可一個人，怎麼會死在別人家的地窖裡？是被人關進來的？還是自己爬進來的？他讓仵作把骨頭拼起來，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蘇無名，你去查查吳德茂的底細。這處宅子甚麼時候買的，以前住過甚麼人，有沒有人失蹤過。”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地窖裡，四下打量。地窖是磚砌的，很結實，牆上沒有洞，沒有破損。門是從上面開的，從裡面打不開。如果有人爬進來，從上面掉下來，就爬不出去了。他出不去，喊也沒人聽見，就死在這裡了。
“吳掌櫃，這處宅子你買了多久了？”
吳德茂站在地窖口，臉色發白。“買了三年了。從前一個房主手裡買的。”
“前一個房主是誰？”
“姓劉，叫劉德茂，是個布商。後來生意賠了，把宅子賣了，回了老家。”
“劉德茂？他現在在哪兒？”
吳德茂搖頭。“不知道。好幾年沒聯絡了。”
狄仁傑讓張環去查劉德茂的下落。張環去了半天，回來說，劉德茂三年前就死了，病死的，死在老家。他的家人也都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狄仁傑沉默。房主死了，家人搬走了。這具白骨，是誰的？甚麼時候死在地窖裡的？沒人知道。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吳德茂這處宅子，以前是一個姓周的人家的。周家在這裡住了好幾代，後來搬走了，把宅子賣給了劉德茂。劉德茂住了幾年，又賣給了吳德茂。周家搬走的時候，有沒有人失蹤，查不到了。”
狄仁傑嘆了口氣。又斷了。他讓仵作把骨頭帶回去，仔細驗驗，看看是男是女，多大年紀，甚麼時候死的。仵作驗了兩天，回來說，是男屍，四十來歲，死了至少三年了。骨頭上有舊傷，左腿骨斷過，接上了，但沒接好，走路會跛。這個人，是個跛子。
狄仁傑放下驗屍報告，想了很久。一個跛子，死在別人家的地窖裡。是被人關進去的，還是自己掉進去的？他讓張環去查查長安城裡有沒有失蹤的跛子，四十來歲，三年前不見的。張環去了兩天，回來說，有一個，叫周大福，是個木匠，腿瘸，三年前失蹤了。家裡人報了官，沒找到，後來就不找了。
“周大福？他住在哪兒？”
“住在城南，柳樹巷，靠東頭，第三家。”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柳樹巷，第三家。又是那個地方。那處宅子，以前是陳福來的藥鋪，後來是錢萬鐵的住處，再後來是周小娥的家，現在又冒出一個周大福。那個人，也叫周大福，也住在那裡。他是誰？和那些案子有沒有關係？他必須去看看。
周大福的家在柳樹巷第三家，門關著，門口的幌子早就不見了。狄仁傑敲了敲門，沒人應。他讓張環翻牆進去，開啟門。院子裡長滿了草，足有半人高。正房的門關著，推開門，裡面有一股黴味，混著甚麼東西腐爛的氣息。屋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沒人睡過。他走到裡屋，地上有一攤東西，黑糊糊的。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是血。已經幹了，但還能看出顏色。血跡從裡屋一直延伸到門口，又延伸到院子裡。有人受傷了，翻牆跑了。
“張環，你在院子裡挖挖看。”
張環帶著人在院子裡挖了一整天，在牆根下挖出了幾塊骨頭，還有幾件衣裳。骨頭是人骨，和地窖裡那具白骨對不上。衣裳是女人的，大紅色，金線鳳凰，和之前那些繡鞋的顏色一樣。狄仁傑把骨頭和衣裳收好。周大福失蹤了，也許死了，也許跑了。他的院子裡，埋著別人的骨頭。他認識那些人，也許就是他把人關在地窖裡的。他腿瘸，爬不出地窖，就死在那裡了。他是兇手，也是受害者。
八月二十五，天涼快了些。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葉子還是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小月蹲在樹下澆水，澆得很仔細。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如燕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該吃早飯了。”
狄仁傑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熱乎乎的。
“叔父，那些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狄仁傑放下碗。“查不下去了。線索斷了。”
如燕沒有再問。她收了碗，去了廚房。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