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子裡的那些黑色珠子，狄仁傑看了整整三遍。珠子不大，比黃豆大一些，黑黝黝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刻著甚麼東西。他拿了一顆對著光看，光線照不透，黑得發烏。他聞了聞，有一股焦糊味，是火燒過的氣味。他讓人拿去給仵作看，仵作說是木頭珠子，燒過了，看不出原來是甚麼木頭，也看不出刻的甚麼紋路。
信燒得只剩幾行字。紙是普通的宣紙，墨是松煙墨，字跡潦草，和之前那些信不一樣。不是同一個人寫的。這個人，是李德茂的仇人。他殺了人，放了火，留下了信。他說三日後要來取東西，取甚麼？是錢？是珠子？還是別的甚麼？狄仁傑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人還會來。
張環在李德茂家附近守了五天，甚麼也沒發現。那個人沒有來，也許不會來了。他殺了人，放了火，解了恨，跑了。跑到哪兒去了？也許去了南方，也許去了西域，也許還在長安。狄仁傑把鐵盒子和信收進證物櫃，等著。他相信，那個人還會出現。他還會殺人，還會放火，還會留下信。他等著。
八月十五，中秋節。長安城裡到處是月餅的香氣，街上張燈結綵，熱鬧非凡。小月包了一鍋粽子，她說中秋節也要吃粽子，跟端午節一樣。如燕也沒攔著她，由她去了。劉小乙幫她燒火，兩人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臉上都蹭了黑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在樹葉上，綠油油的。他看了一會兒，起身回了書房。
“大人。”李元芳推門進來，“城西又出了個案子。”
狄仁傑轉過頭。“甚麼案子？”
“一戶姓王的人家，昨夜裡著了火。火不大，只燒了一間屋子，和上次李家一樣。”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燒死人了沒有？”
“沒有。王家救火及時，只燒了些傢俱，人沒事。”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王家的院子在城西一條窄巷子裡，不大，三間正房。最西頭那間正房的窗戶燒黑了，屋頂也燻黑了，但沒塌。屋裡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燒得面目全非，牆上糊的紙燒了大半，露出裡面的土坯。
狄仁傑在屋裡轉了一圈。火是從窗戶燒進來的，窗戶外面的牆根下有一個油壺，油壺倒了，油灑了一地，已經燒乾了。有人把油澆在窗戶上，點了火，跑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縱火。
“王掌櫃，你得罪過甚麼人？”
王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開雜貨鋪的，白白淨淨的，此刻臉色煞白。“沒……沒有。我做正經生意，不跟人結仇。”
“你認識李德茂嗎？”
王掌櫃愣了一下。“認識。他是我表姐夫。他死了，前幾天燒死的。”
狄仁傑目光一凝。“你和他有來往嗎？”
“有。常來往。他放貸，我幫他收賬。”
“你幫他收賬，得罪了不少人吧？”
王掌櫃低下頭，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害怕。怕甚麼？怕那個人來燒他的房子？還是怕那個人來殺他？
“王掌櫃，你仔細想想，誰最恨李德茂？誰有可能放火燒他的房子？”
王掌櫃想了想。“有。有個叫劉大壯的，借了他五百兩銀子，還不上，被他逼得上吊了。劉大壯的兒子劉小毛，一直在找他報仇。還有有個叫張老四的，借了三百兩，還不上，被他逼得跳了河。張老四的兒子張小毛，也一直在找他。”
“這些人現在在哪兒？”
王掌櫃搖頭。“不知道。躲起來了，也許跑了，也許還在長安。”
狄仁傑嘆了口氣。又繞回來了。那些人，恨李德茂，恨得發瘋。他們不敢殺他，就放火燒他的房子。李德茂死了，他們又來找王掌櫃。王掌櫃幫他收過賬，得罪了人，人家也要燒他的房子。他也許就是下一個。
“張環，你帶人在王家附近守著。那個人還會來的。”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王家的院子裡，看著那間燒黑的屋子。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焦黑的牆面上，白花花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八月十六，張環在王家附近抓住了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手裡提著一個油壺。他被帶到大理寺，低著頭，渾身發抖。
狄仁傑看著他。“你叫甚麼？”
“張……張老四。”
“李德茂是你殺的？”
張老四點頭。“是。我放火燒了他的房子。他逼死了我爹，我要替他報仇。”
“你爹是怎麼死的？”
張老四的眼淚下來了。“跳河死的。借了李德茂的錢還不上，被他逼得跳了河。我找他要說法，他不理我。我就放火燒了他的房子。”
“你為甚麼要燒王掌櫃的房子？”
張老四低下頭。“他幫李德茂收賬，也逼過我爹。我要一起報仇。”
狄仁傑沉默。這個人，恨了這麼多年，一直在等機會。他殺了人，放了火，以為能解恨。可他錯了。他爹死了，回不來了。他殺了人，自己也活不了。
“張老四，你殺了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張老四低下頭，跟著狄仁傑走出客棧。他被關進了牢裡，等著判刑。王掌櫃嚇得夠嗆，連夜搬了家，不知道去哪兒了。案子結了。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幾顆黑色珠子又拿出來看。珠子上的紋路，他忽然看懂了。不是紋路，是字。刻著一個“李”字。李德茂的“李”。這些珠子，是李德茂的東西。他讓人用木頭刻了字，串成珠串，戴在身上。火燒了，珠子還在。它們是證據，證明李德茂死了，死在自己的房子裡，死在自己戴的珠子上。他嘆了口氣，把珠子放回鐵盒子裡，收進證物櫃。
八月十七，天又熱了起來。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葉子還是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小月蹲在樹下澆水，澆得很仔細。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如燕端了一碗酸梅湯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喝碗酸梅湯。”
狄仁傑接過碗，喝了一口。酸酸涼涼的，舒服了些。
“叔父，您說那些案子，甚麼時候能查完？”
狄仁傑放下碗。“查不完。”
如燕沒有再問。她嘆了口氣，收了碗，去了廚房。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