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長安城裡出了一件怪事。
報案的是城西一個姓陳的寡婦，叫陳三娘，五十來歲，靠給人洗衣裳度日。她說她昨天夜裡看見一個黑影從她家院子裡飄過去，沒有腳，也沒有影子。她嚇得不輕，一夜沒睡，天一亮就跑到大理寺來了。蘇無名起初以為她老眼昏花，後來去她家一看，院子裡確實有痕跡——地上有一道長長的拖痕，像是有甚麼東西被拖過去了，可拖痕到了牆根就消失了。牆很高，一丈來高，上面長著青苔，沒有爬過的痕跡。人不可能翻過去，東西也不可能自己飛過去。
狄仁傑放下手裡的書，跟著蘇無名去了陳三孃家。院子確實不大，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那道拖痕從院子中間一直延伸到牆根，大約有兩丈長，寬約半尺，像是拖著一個麻袋。拖痕的盡頭，牆根下有一攤水漬，溼漉漉的，還沒幹透。狄仁傑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聞了聞，沒有氣味。不是水，是甚麼？他不知道。
“陳三娘，你昨晚看見那個黑影的時候，是甚麼時辰？”
陳三娘想了想。“子時。我起來解手，看見院子裡有個黑影，沒有腳，也沒有影子，飄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你聽見甚麼聲音沒有？”
陳三娘搖頭。“沒有。靜悄悄的，甚麼聲音也沒有。”
狄仁傑站起身，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牆根下的水漬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可拖痕有兩丈長。如果拖的是麻袋，麻袋裡的人或東西，不會只留下這麼點水漬。除非那個東西很小，很輕。他讓張環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沒有甚麼可疑的東西。
張環搜了半天，在巷子口的垃圾堆裡找到了一個布包。布包用油紙包著，扎著麻繩，開啟，裡面是一塊白布，還有一封信。白布很大，像是從甚麼衣裳上撕下來的，上面有血跡，已經幹了，發黑。信紙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幾個字：“下一個，就是你。”沒有署名。
狄仁傑把信收好。有人在威脅陳三娘。為甚麼？她一個洗衣裳的老太太，得罪了誰？他讓蘇無名去查陳三孃的底細。
蘇無名去了半天，回來說，陳三娘是長安本地人，老公早死了，無兒無女，一個人住。她平時給人洗衣裳，很少出門，不跟人來往。她沒甚麼仇人，也沒甚麼朋友。
狄仁傑沉默。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太太，誰會威脅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黑影還會來。他讓張環在陳三孃家附近守著，看見可疑的人就抓。
七月二十八，張環在陳三孃家附近抓住了一個人。那人三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他被帶到大理寺，低著頭，渾身發抖。
狄仁傑看著他。“你叫甚麼？”
“王……王小三。”
“你為甚麼在陳三孃家附近轉悠？”
王小三低下頭。“我……我沒有。”
“你手裡提的是甚麼？”
王小三不說話了。張環奪過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白布，還有一把剪刀。白布上畫著一個符咒，上面寫著“陳三娘”三個字。剪刀是新的，刀刃上還有標籤。
狄仁傑盯著他。“你想幹甚麼？”
王小三的眼淚下來了。“我……我想嚇嚇她。她是我娘。”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她是你娘？你不是說你無父無母嗎？”
王小三低下頭。“我……我小時候被她賣了。我恨她，一直想報仇。現在她老了，我想嚇嚇她，讓她也嚐嚐害怕的滋味。”
狄仁傑沉默。這個年輕人，被親孃賣了，恨了幾十年，現在回來報仇。他不敢殺人，就裝鬼嚇人。他錯了，可他娘也錯了。
“王小三，你嚇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王小三低下頭，跟著狄仁傑走出院子。他被關進了牢裡，關幾天就放了。陳三娘知道了真相，哭了一場，說她當年也是沒辦法，家裡窮，養不活，才把他賣了。王小三也哭了，母子倆抱頭痛哭。案子結了。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事。一個被賣了的孩子，恨了幾十年，回來報仇。他嚇人，可他不敢殺人。他錯了，可他娘也錯了。他嘆了口氣，把那份卷宗歸檔，放進了櫃子裡。
七月三十，天又熱了起來。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葉子蔫蔫地垂著，小月蹲在樹下澆水，澆得很仔細。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如燕端了一碗酸梅湯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喝碗酸梅湯。”
狄仁傑接過碗，喝了一口。酸酸涼涼的，舒服了些。
“叔父，您說那些案子，甚麼時候能查完？”
狄仁傑放下碗。“查不完。案子永遠查不完。”
如燕沒有再問。她知道叔父說的是實話。她嘆了口氣，收了碗，去了廚房。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