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天還是熱。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葉子已經不怎麼蔫了，小月早晚各澆一遍水，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劉小乙的刀法練得越來越好了，一招一式都有了火候，只是還欠些力道。李元芳偶爾指點幾句，他也不多話，聽完就練，練完就站在樹下喝水。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翻看著這幾天的案卷。張德茂的案子結了，李小壯關了幾天就放了，張德茂被訓斥了一頓，答應不再放高利貸。案子不大，但處理得還算乾淨。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窗外，蟬還在叫，一聲一聲，沒完沒了。
“大人。”李元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城西又出了個案子。”
狄仁傑睜開眼。“甚麼案子？”
“一戶姓周的人家，昨夜裡聽見了怪聲。不是哭，不是笑，是有人在敲門。敲了一夜，斷斷續續的。開門出去看，沒人。關了門，又敲。周家老小嚇得一夜沒睡，天一亮就報了官。”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周家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是個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面不大。周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開面館的，五大三粗，膽子不小，可此刻臉色也白了。他站在門口，手還在抖，見狄仁傑來，連忙迎上來。
“狄公，您可來了。昨夜裡那敲門聲太嚇人了，敲了一夜，開門出去，甚麼也沒有。關了門，又敲。”
狄仁傑走進院子。院子不大，鋪著青磚，種著幾棵花。他四下看了看，院牆不高，一丈來高，上面沒有爬過的痕跡。門是木頭的，門閂完好，沒有被撬過的痕跡。他讓張環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沒有甚麼可疑的東西。
張環搜了半天，在院牆外面的牆根下找到了幾個腳印。腳印不大，是男人的，穿布鞋。腳印從巷子那頭過來，在牆根下站了一會兒，又折回去了。有人在這裡站過，可他沒有翻牆，也沒有敲門。他是怎麼敲的門？隔著牆敲的？還是用甚麼東西敲的？
“周掌櫃，你聽見的敲門聲，是從大門傳來的，還是從別的地方？”
周掌櫃想了想。“從大門傳來的。聽得很清楚，就是敲門聲。”
“你開門的時候，看見甚麼人了嗎？”
周掌櫃搖頭。“沒有。門外空空的，甚麼也沒有。”
狄仁傑沉默。門外面沒有人，敲門聲卻響了一夜。是有人敲完門跑了？還是根本沒有人，是別的甚麼聲音？他讓蘇無名去問鄰居。鄰居們都說聽見了敲門聲，有的說聽見了七八聲，有的說聽見了十幾聲。可誰也沒看見人。
只有一個老太太說，她聽見了敲門聲，也看見了人。那個人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站在周家門口，敲了幾下門，然後跑了。
狄仁傑目光一凝。“你看清了他的臉嗎？”
老太太想了想。“沒有。天太黑，看不清。只看見他瘦瘦的，個子不高。”
狄仁傑讓張環在附近搜，搜了一整天，甚麼也沒找到。那個人跑了，跑得無影無蹤。他還會回來的。他還要敲門，還要嚇人。他為甚麼嚇周掌櫃？他認識周掌櫃？還是周掌櫃得罪了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周掌櫃以前在城西開了一家賭坊，後來關了。他在賭坊的時候，放過高利貸，逼死過人。那個人叫劉大，借了他的錢還不上，跳井死了。劉大的家裡人告過官，沒證據，不了了之。”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又是高利貸，又是逼死人。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樣。那些被逼死的人的家人，不會忘記。他們恨，恨得發瘋。他們不敢殺人，就裝神弄鬼嚇人。
“劉大家裡還有甚麼人？”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有個兒子，叫劉小毛，二十出頭，在城西一家客棧裡當夥計。他爹死了以後，他就一直想報仇。”
“劉小毛長甚麼樣？”
蘇無名想了想。“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有顆痣。”
和老太太描述的那個人很像。就是劉小毛。他嚇周掌櫃，敲了一夜的門，然後跑了。他不敢殺人，就敲門嚇人。
“張環，你去城西找劉小毛。他也許還在那裡。”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堂屋裡，等著。天快黑了，張環才回來。
“狄公，找到了。劉小毛在城西一家客棧裡，躲在柴房裡。他承認了，那些敲門聲是他弄的。他敲完門就跑，躲起來，等周掌櫃開門，看不見人。”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劉小毛被帶到大理寺，低著頭，渾身發抖。他二十出頭，瘦瘦的，臉上有顆痣。和描述的一樣。
“劉小毛，你為甚麼要嚇周掌櫃？”
劉小毛的眼淚下來了。“他害死了我爹。我爹借了他的錢，還不上，被他逼得跳了井。我要找他算賬，他不理我。我就想嚇嚇他。”
“你嚇他有用嗎？”
劉小毛搖頭。“沒用。可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狄仁傑沉默。又一個人，被仇恨逼瘋了。他不敢殺人，就敲門嚇人。他錯了，可他也無奈。
“劉小毛，你嚇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劉小毛低下頭，跟著狄仁傑走出客棧。他被關進了牢裡，關幾天就放了。周掌櫃被叫到大理寺，訓斥了一頓，讓他別再放高利貸。案子結了。
八月初七，天還是那麼熱。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小月蹲在樹下澆水，澆得很仔細。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如燕端了一碗酸梅湯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喝碗酸梅湯。”
狄仁傑接過碗，喝了一口。酸酸涼涼的，舒服了些。
“叔父，您說那些案子，甚麼時候能查完？”
狄仁傑放下碗。“查不完。”
如燕沒有再問。她嘆了口氣，收了碗，去了廚房。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