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天終於涼快了些。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葉子也抬起了頭，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小月蹲在樹下拔草，拔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拔，連根帶土都拔出來，堆在一邊。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子，等著她把草扔進去。兩人配合默契，誰也不說話。
狄仁傑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卷書，難得地看進去了幾頁。如燕端了一碗茶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今兒個天氣好，您該出去走走。”
狄仁傑放下書。“不去了。就在家裡待著。”
如燕笑了笑，在他旁邊坐下。兩人看著院子裡的小月和劉小乙，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
“叔父，您說小月和劉小乙，甚麼時候能成親？”
狄仁傑愣了一下。“你還操心這個？”
如燕笑了。“我就是隨便問問。”
狄仁傑沒有接話。他看著那兩個孩子，一個瘦瘦的，一個矮矮的，蹲在樹下，一個拔草，一個提籃子。誰也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叔父，元芳大哥今天怎麼沒出來？”
“他在屋裡歇著。這些日子跑了不少地方，累得不輕。”
如燕點點頭，沒有再問。兩人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樹，看著天上的雲。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
傍晚的時候，李元芳從屋裡出來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梳整齊了，精神了不少。他走到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從兵器架上拿了一把刀，站在空地上練了起來。刀光閃閃，呼呼生風。劉小乙停下拔草，蹲在一邊看，看得入了迷。小月也蹲在旁邊，手裡還攥著一把草。
狄仁傑看著他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七月二十三，大理寺接了一個怪案子。報案的是城東一個姓趙的財主，他說他家的院子裡，半夜裡出現了一個紙人。紙人和真人一般大小，穿著紅衣裳，畫著眉眼，手裡還拿著一把剪刀。趙財主嚇得一夜沒睡，天一亮就報了官。
狄仁傑趕到的時候，趙家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人。紙人被放在地上，用一塊白布蓋著。狄仁傑掀開白布，是一個紙紮的人，和真人差不多高，用竹篾扎的骨架，糊著白紙，紙上畫著紅衣裳、黑頭髮、白臉膛，眉眼畫得很精細，嘴角還微微上揚，像是在笑。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也是紙糊的。紙人的胸口貼著一張黃紙，上面寫著幾個字：“趙德厚，還我命來。”
趙德厚就是趙財主的名字。他看見那幾個字，臉白得像紙，腿都軟了。
“趙掌櫃，你得罪過甚麼人？”
趙德厚搖頭。“沒有。我做正經生意，不跟人結仇。”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甚麼奇怪的人？”
趙德厚想了想。“有。前幾天，有個老頭來我家門口轉悠，轉了好幾圈，我問他找誰，他不說話，就走了。”
“老頭長甚麼樣？”
“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臉上有顆痣。”
狄仁傑記下了這個特徵。他讓張環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張環搜了半天，在趙家後院的牆根下找到了一個腳印，不大，是男人的，穿布鞋。腳印從牆根一直通到紙人放置的地方，又折回去。有人翻牆進來，把紙人放在院子裡，然後翻牆跑了。
“蘇無名，你去查查趙德厚的底細。他是哪兒人，做甚麼生意，跟甚麼人來往。還有，他有沒有仇人。”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紙人。紙人的眉眼畫得很像真人，嘴角上揚，像是在笑。可那笑，讓人毛骨悚然。他讓張環把紙人帶回大理寺。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趙德厚是洛陽人，來長安做生意好幾年了。他開當鋪，放高利貸，逼死了不少人。有一個叫劉大壯的，借了他的錢還不上，被他逼得跳了井。劉大壯的家裡人告過官，可沒證據，不了了之。”
狄仁傑目光一凝。“劉大壯的家裡人？還有誰？”
“有個兒子，叫劉小毛，二十出頭，在城西一家客棧裡當夥計。他爹死了以後，他就一直想報仇。”
“劉小毛長甚麼樣？”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有顆痣。”
和趙德厚描述的那個老頭，對不上。老頭不是劉小毛，是另一個人。是劉小毛的親戚？還是他僱的人？
“張環，你去查查劉小毛最近跟甚麼人來往。也許能找到那個老頭。”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個紙人。紙人做得精細，不是一般人能扎的。扎紙人的人，是個高手，也許是紙紮鋪的匠人，也許是專門做這個的。他讓蘇無名去查長安城裡的紙紮鋪。
蘇無名去了半天，回來說，城西有一家紙紮鋪，掌櫃姓孫，叫孫老六，手藝很好，常有人找他扎紙人紙馬。最近他接了一筆活，紮了一個真人大小的人，要了五兩銀子。
“那個找他扎紙人的人，長甚麼樣？”
“孫老六說，是個老頭，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有顆痣。”
又是那個老頭。他紮了紙人，放在趙德厚家的院子裡。他是劉小毛的甚麼人？也許是他的親戚，也許是他僱的。他必須找到他。
“元芳，你帶人去城西找那個老頭。他常去的地方，都查查。”
李元芳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綠油油的，葉子輕輕搖著。他等了很久，李元芳才回來。
“大人，找到了。那個老頭住在城西一條巷子裡，是個孤寡老人，無兒無女。他叫劉老四，是劉大壯的堂叔。劉大壯死了以後，他一直想替他報仇。他紮了紙人，放在趙德厚家，想嚇唬他。”
狄仁傑沉默。一個老人，替侄子報仇，不敢殺人，就扎紙人嚇人。他錯了，可他也沒辦法。劉大壯死了，沒人管。他只能自己動手。
“劉老四現在在哪兒？”
“在牢裡。他自己來的，說紙人是他扎的，要抓就抓他。”
狄仁傑嘆了口氣。他讓人把劉老四放了，訓斥了一頓，讓他別再幹傻事。趙德厚被叫到大理寺，訓斥了一頓，讓他別再放高利貸。案子結了。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紙人。一個老人，扎紙人，替侄子報仇。他恨，可他不敢殺人。他只能扎紙人嚇人。他錯了，可他也沒辦法。他嘆了口氣，把那份卷宗歸檔，放進了櫃子裡。
七月二十五，天又熱了起來。院子裡的那兩棵小樹的葉子還是蔫蔫地垂著。小月蹲在樹下澆水，澆得很仔細。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桶水。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如燕端了一碗酸梅湯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喝碗酸梅湯。”
狄仁傑接過碗，喝了一口。酸酸涼涼的，舒服了些。
“叔父，您說那些案子，甚麼時候能查完？”
狄仁傑放下碗。“查不完。案子永遠查不完。”
如燕沒有再問。她知道叔父說的是實話。她嘆了口氣，收了碗，去了廚房。
狄仁傑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小樹。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樹葉的清香。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