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長安城裡到處是燒紙錢的煙，嗆得人直咳嗽。街邊的路口，一堆一堆的紙灰，風一吹，滿天飛。小月蹲在院子角落裡，也給那兩棵小樹燒了幾張紙，嘴裡唸唸有詞。劉小乙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桶水，等著她把紙燒完，好澆滅餘燼。狄仁傑站在廊下看著，沒說話。如燕端了一碗綠豆湯過來，放在他手邊。
“叔父，今兒個中元節，您不去城隍廟燒香？”
“不去了。人太多，擠得慌。”
如燕沒有再問。她站在旁邊，也看著小月燒紙。紙灰飛起來，落在小月的頭髮上，她也不在意。劉小乙伸手幫她拂掉，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傍晚的時候，蘇無名從前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臉色不太好。
“狄公，城東出了個案子。”
狄仁傑放下碗。“甚麼案子？”
“一戶姓鄭的人家，鬧鬼。”
狄仁傑眉頭一皺。“鬧鬼？”
“是。鄭家在城東永和坊，是個三進的院子，住了好幾代了。最近幾個月，每到半夜，院子裡就有怪聲，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有時候還能看見白影子飄來飄去。鄭家老小嚇得夠嗆，請了好幾個道士做法，都沒用。今兒個中元節，那聲音更大了，隔壁鄰居都聽見了。鄭家實在受不了，就來報了官。”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永和坊在城東，離大理寺不遠。狄仁傑騎馬趕到時，天已經快黑了。鄭家的院子很大，青磚灰瓦，門面很氣派。門口站著幾個僕人，臉色都不太好看。鄭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此刻臉色煞白，手還在抖。
“狄公，您可來了。今兒個中元節，那鬼鬧得更兇了。我一家老小都不敢住了。”
狄仁傑在堂屋裡坐下。“你仔細說說，那聲音是甚麼樣的。”
鄭掌櫃想了想。“有時候像女人哭，有時候像小孩笑，有時候又像貓叫。斷斷續續的，哭一會兒笑一會兒，能鬧大半宿。前幾天，我兒子還看見一個白影子從院子裡飄過去，嚇得發了三天燒。”
“白影子？長甚麼樣？”
“看不清。白茫茫的一團，飄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狄仁傑沉默。他不信鬼，只信人。有人裝神弄鬼，嚇唬鄭家。為甚麼？也許是鄭家的仇人，也許是想要鄭家的房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查清楚。
“蘇無名，你帶人在院子裡搜搜。看看有沒有甚麼可疑的東西。”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在堂屋裡坐著，等訊息。天黑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灑下清冷的光輝。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蘇無名回來了。“狄公，在後院的一口枯井裡，發現了一個布包。”
狄仁傑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白布，還有一封信。白布很大，像是從甚麼衣裳上撕下來的。信紙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幾行字：“鄭家，你們欠我的，該還了。”沒有署名。
狄仁傑把信收好。“這口枯井，以前有人下去過嗎？”
鄭掌櫃搖頭。“沒有。那口井早就幹了，好多年沒人用了。”
“你帶我們去看看。”
鄭掌櫃領著他們走到後院。枯井在院子的角落裡，井口用一塊石板蓋著，石板上長滿了青苔。張環掀開石板，一股黴味撲面而來。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李元芳點了一根火把，扔下去。火把落到底，照出井底有一攤東西，黑糊糊的。
“大人，井底有東西。”
李元芳繫上繩子，下到井底。過了一會兒，他上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包袱。包袱用油紙包著，扎著麻繩，開啟，裡面是一把帶血的刀，還有幾件女人的衣裳。衣裳已經爛了，但還能看出顏色——是大紅色的，和之前那些繡鞋的顏色一樣。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這些衣裳，你認識嗎？”他問鄭掌櫃。
鄭掌櫃搖頭。“不認識。我家沒人穿這種衣裳。”
狄仁傑把刀和衣裳收好。有人在鄭家裝神弄鬼，把刀和衣裳藏在枯井裡。那個人，也許就是鄭家的仇人。他裝哭，裝笑，裝白影子，就是為了嚇唬鄭家，讓他們搬走。他不露面，只躲在暗處。他還會來的。
“張環，你帶人在鄭家附近守著。那個人還會來的。”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口枯井。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七月十六，張環在鄭家附近抓住了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他被帶到大理寺，低著頭，渾身發抖。
狄仁傑看著他。“你叫甚麼？”
“劉……劉四。”
“你為甚麼裝神弄鬼嚇唬鄭家？”
劉四低下頭。“他……他欠我錢。欠了好多年不還。我找他要，他不給，還打我。我沒辦法，就想嚇嚇他。”
“你欠他錢？還是他欠你錢？”
劉四的眼淚下來了。“他欠我錢。我娘病了，找他借錢，他借了。後來我娘死了，我還不上，他就逼我。我沒辦法，就……就想嚇嚇他，讓他也嚐嚐害怕的滋味。”
狄仁傑沉默。又是因為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鄭掌櫃有錢，不還，還打人。劉四沒錢，還不上，就裝鬼嚇人。他錯了，可鄭掌櫃也錯了。
“劉四，你嚇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劉四低下頭，跟著狄仁傑走出院子。他被關進了牢裡，關幾天就放了。鄭掌櫃被訓斥了一頓，讓他把錢還了。案子結了。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塊白布和那封信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很多東西了，玉佩、簪子、賬冊、信。它們都是線索，都在告訴他，那些案子，還沒完。他嘆了口氣，關上抽屜。窗外，那兩棵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搖著。他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翻看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