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天又熱了起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青石板路發燙,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街邊的柳樹無精打采地垂著枝條,知了在枝葉間聲嘶力竭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翻看著蘇無名剛送來的卷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卷宗裡記著一樁失蹤案。失蹤的人叫周大生,四十來歲,是個銅匠,在城西開了家鋪子,專門做銅鏡、銅盆之類的物件。手藝不錯,生意也還過得去。七天前,他出門送貨,一去不回。他老婆等了三天,不見人回來,就去長安縣報了案。長安縣查了幾天,沒查出甚麼,就把案子轉到了大理寺。
狄仁傑放下卷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個銅匠,出門送貨,不見了。是出了意外?還是被人害了?他讓蘇無名去周大生的鋪子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蘇無名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狄公,在周大生的鋪子裡找到的。藏在工作臺下面的暗格裡。”
狄仁傑開啟布包,裡面是一面銅鏡。鏡子不大,巴掌大小,背面刻著繁複的花紋,中間鑲嵌著一顆綠色的寶石。他翻過來看正面,鏡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照見人影。可鏡面中央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
“這面鏡子有甚麼特別的?”狄仁傑問。
蘇無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狄仁傑。“這是在暗格裡找到的,和鏡子放在一起。”
紙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一行字:“此鏡照人,可見生死。”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狄仁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可見生死”,是甚麼意思?照了這面鏡子,就能看見生死?還是這面鏡子能照出人的生死?他不信這些。但他知道,周大生把這面鏡子和這張紙藏在暗格裡,一定是有原因的。
“蘇無名,你去查查這面鏡子的來歷。是誰做的,甚麼時候做的,賣給誰的。”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把銅鏡放在桌上,對著光看。那道裂紋在光線下格外明顯,像一條蜿蜒的蛇。他用手摸了摸,裂紋很細,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鏡面是銅的,背面鑲嵌的寶石是綠的,在光線下閃著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大生是銅匠,專門做銅鏡的。他自己做了一面鏡子,藏起來,還寫了那行字。他在怕甚麼?怕這面鏡子被人看見?還是怕這面鏡子被人拿走?
七月初十,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這面鏡子是周大生自己做的,做好以後沒賣給任何人,一直留在手裡。鄰居說,他做這面鏡子花了好幾個月,日夜打磨,眼睛都熬紅了。做好了以後,他就不怎麼接活了,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不知道在幹甚麼。”
狄仁傑沉默。一個銅匠,花了好幾個月做了一面鏡子,然後把自己關起來。他是在研究甚麼?還是在害怕甚麼?他讓蘇無名去查周大生最近幾個月跟甚麼人來往。
蘇無名又去了。這一次去了大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狄公,查到了。周大生前幾個月常去城西的城隍廟燒香。廟裡的老尼姑說,他每次來都跪在佛前哭,哭得很傷心。問他怎麼了,他不說。後來就不來了。”
又是城隍廟。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城隍廟還是老樣子,門口兩棵柏樹,葉子綠得發黑。靜心老尼姑正在大殿裡敲木魚,看見狄仁傑,手裡的木槌又差點掉了。
“施……施主,您又來了?”
“師父,周大生你認識嗎?”
靜心想了一會兒。“認識。常來燒香,後來不來了。”
“他來燒香的時候,有沒有甚麼異常?”
靜心想了想。“有。有一次,他燒完香,在佛像後面站了很久。我問他幹甚麼,他說沒事。後來我過去看了看,佛像後面的牆上有個洞,他把一樣東西塞進去了。”
狄仁傑走到佛像後面,伸手進那個洞裡。洞裡有一個小布包,拿出來,開啟。裡面是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她。她還活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見了。看見了誰?看見了甚麼?也許他看見了死去的人,也許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他把自己關起來,是為了躲那個人。後來他出門送貨,就不見了。是被那個人殺了?還是自己跑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周大生。
“張環,你帶人在城裡找周大生。他也許還活著,也許躲在甚麼地方。”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佛像後面,看著那個洞。洞裡還有甚麼?他伸手進去又摸了摸,甚麼都沒有。他把信收好,走出城隍廟。
七月十一,張環在城西一家廢棄的宅子裡找到了周大生。他躲在灶臺底下,用稻草蓋著身子,渾身發抖。他被帶到大理寺,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狄仁傑看著他。“周大生,你為甚麼要跑?”
周大生低下頭。“我……我害怕。”
“怕甚麼?”
“怕那面鏡子。我做了那面鏡子,照了它,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你看見了甚麼?”
周大生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看見了我死去的娘。她在鏡子裡對我笑,還說讓我去找她。我害怕,就把鏡子藏起來,跑了。”
狄仁傑沉默。一個人,做了鏡子,照了鏡子,看見了死去的親人。是幻覺?還是鏡子有問題?他讓人把那面銅鏡拿來,對著光仔細看。鏡面有裂紋,裂紋處有一層薄薄的水銀,已經氧化了,發黑。他忽然想起一種東西——水銀有毒。長期接觸水銀,會中毒,會產生幻覺。周大生做鏡子的時候,接觸了大量的水銀,中毒了。他看見的,不是他娘,是幻覺。
“周大生,你病了。你需要看郎中。”
周大生搖頭。“我沒病。我真的看見了我娘。她在鏡子裡對我笑。”
狄仁傑沒有再說甚麼。他讓如燕請個郎中來給周大生看看。郎中來了,診了脈,說確實是水銀中毒,需要調養。開了幾副藥,讓他在家好好休息。周大生被送回了家,他老婆哭了一場,給他熬藥去了。
狄仁傑把那面銅鏡收進證物櫃裡。這面鏡子,差點害死一個人。它不是甚麼神物,只是一面普通的銅鏡,因為水銀氧化,產生了裂紋,照出來的人影扭曲變形,讓人產生幻覺。周大生以為自己看見了鬼,嚇跑了。他跑了,又回來了。他沒事了。
七月十二,狄仁傑去看了周大生。他氣色好多了,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不那麼驚恐了。他看見狄仁傑,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狄公,多謝您。要不是您,我還在外面躲著,不敢回家。”
狄仁傑擺擺手。“你沒事就好。以後別碰水銀了,傷身體。”
周大生連連點頭。狄仁傑走出他家,站在巷子裡。太陽很曬,街上人來人往。他翻身上馬,回了大理寺。
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走進書房,坐下,繼續翻看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