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來的骨頭被送到大理寺，仵作驗了一整天。骨頭不多，零零碎碎的，有幾根指骨、幾塊腕骨，還有一小段肋骨。骨頭上有刀痕，是被利器砍斷的。不是自然腐爛，是被人砍碎了，埋在地裡。仵作拼了半天，拼出兩隻手。手很小，是女人的。手指纖細，骨節突出，像是年輕女子的手。
狄仁傑站在仵作旁邊，看著那些骨頭。那些姑娘，被殺了，手被砍下來，埋在院子裡。身子埋在哪兒？也許在別的地方，也許被扔進了渠裡。他讓張環繼續在院子裡挖，挖了三天，又挖出了幾塊骨頭，可始終沒有找到完整的屍骨。兇手把屍體分成了很多塊，埋在院子的各個角落。他不想讓人找到，不想讓人知道那些姑娘是誰。
蘇無名從戶籍上查到了那四個失蹤姑娘的資訊。王小紅，十九歲，城南人，長得好看，去年秋天失蹤。李小妹，二十一歲，城西人，也是去年秋天失蹤。趙小蝶，十八歲，城東人，去年冬天失蹤。周小蓮，二十歲，城北人，今年春天失蹤。她們的家人還在等她們回家。她們的家人在長安城裡貼滿了尋人啟事，可沒有人知道她們在哪兒。現在狄仁傑知道了。她們在這兒，在這個廢棄的院子裡，被砍成了碎塊，埋在地裡。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被挖開的泥土。陽光照在上面，土是黑褐色的，混著碎石和草根。那些姑娘的血，已經滲進了土裡，看不見了。可他知道，它們還在。他讓人把那些骨頭和衣物收好，帶回大理寺。他要找到兇手，不管他跑到哪兒。
五月二十五，張環在城門口抓住了一個人。那人二十出頭，瘦瘦的，左邊臉頰有顆痣。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褐，戴著一頂破氈帽，低著頭，想混出城去。張環一眼就認出了他。王小二。
他被帶到大理寺，五花大綁，按在地上。狄仁傑坐在桌前，看著他。他低著頭，不說話，渾身發抖。
“王小二，那些姑娘是你殺的？”
他不說話。狄仁傑又問了一遍。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不……不是我殺的。是白守業殺的。我……我只是幫他看門。”
“白守業在哪兒？”
王小二搖頭。“不知道。他跑了，我也在找他。他答應給我錢，沒給。我找他要，他不見我。”
“他為甚麼要殺那些姑娘？”
王小二低下頭。“他……他要煉藥。用人頭煉藥。那些姑娘的頭，被他砍下來，做成了藥。身子埋在地裡，手埋在院子裡。我……我只是幫他看門，別的甚麼都沒幹。”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又是人頭藥。白守業還在做那些藥。他跑了，還在做。他殺了那些姑娘，砍了頭，做成藥，賣給那些有錢的病人。他賺了錢，跑了。王小二幫他看門，幫他看著那些姑娘，幫他埋屍體。他拿了錢，也跑了。可他沒有跑遠，他還在長安，還在找白守業要錢。
“白守業在哪兒煉藥？”
王小二想了想。“在城西，有一座廢棄的宅子，就是樹林裡的那座。他在那兒煉藥，煉好了，拿到洛陽去賣。”
“那座宅子裡的血，是你的？”
王小二點頭。“是。白守業不給我錢，我跟他吵，他拿刀砍我。我跑了，翻牆跑了。”
“那些繡鞋呢？你讓慧明做鞋，給姑娘們穿，為甚麼？”
王小二低下頭。“白守業讓做的。他說姑娘們穿了好鞋，走的時候就不會鬧。我不知道他要殺她們。”
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知道白守業要殺那些姑娘，知道那些鞋是給死人穿的，知道那些人頭被做成了藥。他甚麼都知道。他拿了錢，幫白守業看門，幫白守業埋屍體。他也是兇手。
“王小二，你殺了人，害了人，你跑不了。”
王小二低下頭，不說話了。他被押走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姑娘。她們還那麼年輕，還沒來得及嫁人，還沒來得及生孩子，就被人殺了。她們的頭被砍下來，做成了藥。她們的身子被埋在地裡，爛在土裡。她們的家人還在等她們回家。可她們永遠回不去了。
五月二十六，狄仁傑帶著人去那座廢棄的宅子又搜了一遍。這一次，他在宅子的地窖裡找到了幾口大缸，缸裡泡著一些人頭。他數了數，四顆。四個姑娘，四顆人頭。她們的眼睛閉著，嘴巴張著，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她們死的時候，一定很害怕。狄仁傑站在地窖裡，看著那些人頭。天很冷，風從地窖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張環，把這些人頭帶回去，好好安葬。”
張環把人頭包好，帶出了地窖。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五月二十七，狄仁傑又去了那座廢棄的宅子，在後院的枯井裡找到了幾具屍骨。是女人的，沒有頭。身子被砍成了好幾塊，扔在井裡。他用長竹竿撈了半天，撈出了幾塊骨頭。還有幾件衣裳，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他認出其中一件，是紅色的綢衫，和王小紅的家人描述的一樣。王小紅，十九歲，城南人，喜歡穿紅衣裳。她穿著紅衣裳，穿著慧心做的繡鞋，跟著王小二走了。然後她死了，頭被砍下來，身子被扔在井裡。
狄仁傑把那些骨頭和衣裳收好，帶回大理寺。他讓人去叫王小紅的家人來認領。王小紅的爹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破棉襖。他看見那件紅衣裳，腿就軟了，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是……是我閨女的。她走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
狄仁傑把那些骨頭包好，遞給他。“帶回去吧。好好安葬。”
老人抱著那包骨頭，走了。他走得很慢，背駝著，像是老了十歲。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陣發酸。
案子結了。白守業跑了，王小二被抓了，慧明、慧心都被抓了。那些姑娘的屍骨被找到了，安葬了。她們的家人可以安息了。可白守業還在外面，他還在做那些藥，還在害人。他必須找到他。
“張環，你去洛陽查查。白守業也許回洛陽了，也許去找他兒子了。”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棵小樹。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搖著。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回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