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被關進牢裡以後，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做鞋，交貨，收錢，不知道王小二要幹甚麼，不知道姑娘們去了哪兒。蘇無名審了兩天，審得口乾舌燥，甚麼新東西也沒問出來。狄仁傑讓他別審了，關著吧。
“老地方”這三個字一直在他腦子裡轉。慧明信裡寫的“老地方”，是哪兒？慧心知道，王小二知道，可他不知道。他翻遍了慧明的所有信件，只有那一封提到了“老地方”，別的信裡都沒有。這個“老地方”，也許是她們約定交貨的地點，也許是白守業藏身的地方，也許是那些姑娘被關的地方。他必須找到它。
五月二十，狄仁傑又去了觀音寺。靜心老尼姑正在佛前唸經，見他又來了，手裡的木槌差點又掉了。
“師父，慧明在觀音寺的時候，有沒有甚麼常去的地方？比如後殿、後院、柴房之類的？”
靜心想了一會兒。“她常去後殿。後殿荒了好多年了，沒人去。她去了也不幹甚麼，就坐著。我問她坐甚麼，她說靜心。”
狄仁傑又去了後殿。佛像後面的洞還在，他把手伸進去，甚麼也沒有。他蹲下來看地面，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灰上面有腳印，不大，是女人的，穿布鞋。腳印從佛像後面一直通到門口，又從門口折回來。有人進來過，不是慧明，是另一個人。他順著腳印走，腳印在後殿的角落裡消失了。角落裡有一塊地磚，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他撬開地磚，下面是一個洞，不大，剛好能放進去一個木箱子。
箱子還在。他拉出來，開啟。裡面是一本賬冊，還有幾封信。賬冊是慧明記的，上面寫著某年某月某日，做了多少雙鞋，收了多少錢，給了王小二多少，自己留了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最後一筆，是上個月的：“三十六雙，收銀三百六十兩。給王小二百兩，自留一百六十兩。交貨地點：城東，永安橋下，老地方。”永安橋下。狄仁傑目光一凝。永安橋就是城外那座石橋，橋下就是永安渠。那些繡鞋，就是在永安橋附近被發現的。交貨地點，就在那裡。
他繼續翻那些信。有一封是王小二寫的：“慧明，鞋收到了。銀兩已付。下次交貨，還在老地方。時間等我通知。”字跡潦草，和王小二本人一樣，瘦瘦的，歪歪扭扭。還有一封是慧心寫的：“慧明，鞋做好了。老地方見。”都提到了老地方。就是永安橋下。
五月二十一，狄仁傑去了永安橋。橋還是那座橋，石頭砌的，欄杆上長著青苔。橋下的水很靜，看不出深淺。他站在橋上，往下看。水是渾的，看不見底。他讓張環下水摸摸。張環脫了衣裳，跳進水裡。水不深，只到腰。他在橋墩下面摸了一會兒，摸到一個油紙包，舉起來，遞給狄仁傑。狄仁傑開啟，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塊玉佩。信是白守業寫的：“小毛，爹走了。這些銀子夠你花一陣子了。別找爹。好好過日子。爹對不起你。”和白守業寫給白小毛的那封一模一樣。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著一朵蓮花。和之前那些一樣。
狄仁傑把信和玉佩收好。白守業也來過這裡。他把信和玉佩藏在橋墩下面，留給誰？留給白小毛？還是留給別人？他讓人在橋墩下面繼續摸，又摸到了幾個油紙包，裡面都是信和玉佩。有的是白守業寫的，有的是慧明寫的，有的是慧心寫的。都是些家常話，沒甚麼特別的。只有一個油紙包，裡面不是信，是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幅地圖。地圖很簡單，幾條線，幾個點。一個點寫著“永安橋”，一個點寫著“柳樹巷”，一個點寫著“觀音寺”，還有一個點，沒有寫字，只畫了一個圈。
狄仁傑盯著那個圈。那是甚麼地方？他讓張環去查，那個圈的位置，大概在城西，靠近城牆根。也許是一座宅子，也許是一座廟，也許是一個廢棄的院子。他必須去看看。
五月二十二，狄仁傑去了城西。按照地圖上的標註，那個圈的位置在一條窄巷子裡，兩邊是高牆，牆頭長滿了草。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他走到巷子盡頭，前面是一堵牆，沒有路了。地圖上畫的圈就在這裡，可這裡只有一堵牆。牆後面是甚麼？他讓張環翻牆過去看看。張環翻過牆，過了一會兒，從裡面開啟了門。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院子，三間矮房，已經塌了兩間，只剩一間還立著。院子裡長滿了草，足有半人高。正房的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狄仁傑走進去，點起火摺子。屋裡有一股黴味，混著甚麼東西腐爛的氣息。地上有一攤東西，黑糊糊的。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是血。已經幹了，但還能看出顏色。血跡從裡屋一直延伸到門口，又延伸到院子裡。和那座廢棄宅子裡的血跡一樣。有人受傷了，翻牆跑了。
“張環，你看看院子裡有沒有血跡。”
張環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有。從門口一直通到牆根。”
狄仁傑走到牆根。牆不高，一丈來高，牆頭上也有血跡。有人受傷了，翻牆跑了。他讓張環翻過去看看。張環翻過牆，對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那頭，就是永安橋的方向。受傷的人，往永安橋跑了。也許就是王小二。他受了傷，跑到永安橋，把信和玉佩藏在橋墩下面，然後跑了。他去了哪兒？也許去找白守業了，也許去了南方。
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三間塌了的矮房。那些姑娘，也許就被關在這裡。她們穿著慧心做的繡鞋，被王小二帶到這裡，然後……他不知道。他讓張環在院子裡挖挖看。張環挖了半天的土，在牆角挖出了幾件女人的衣裳，還有幾雙繡鞋。大紅色，金線鳳凰，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鞋上有血，衣裳也有血。那些姑娘，也許已經死了。她們的屍體，也許被埋在了別的地方。
“張環，你繼續挖。把整個院子都挖一遍。”
張環帶著人挖了一整天，挖出了幾件女人的首飾，幾塊玉佩，還有幾根骨頭。骨頭很小，像是手指骨。那些姑娘，被殺了，埋在這裡。她們的屍體被挖出來，重新安葬。可她們的名字，也許永遠沒人知道了。
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