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去了洛陽，一去就是五天。狄仁傑在長安等著，每天坐在書房裡翻看舊案卷，把那幾份關於白守業的材料反覆看了好幾遍。這個人，五十來歲，瘦瘦的，眼睛很小，嘴唇很薄，南方口音。他是個郎中，在城西開過醫館，後來關了。他做那些藥，用人頭做藥，害死了好幾個人。他跑了，跑到哪兒去了？也許回了洛陽，也許去了揚州，也許還在長安。狄仁傑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人不抓到，還會有更多的人被害。
五月二十九，張環從洛陽傳回了訊息。白守業沒回洛陽，他兒子白小毛的布莊還開著，生意還不錯。白小毛每天早起去鋪子，晚上回家，日子過得和以前一樣。他媳婦懷孕了，肚子大了，行動不便，在屋裡養胎。白守業沒有去找他，他也沒有去找白守業。父子倆像是斷了聯絡。狄仁傑讓張環繼續盯著，不要驚動他。
六月初一，長安城裡又出了一件怪事。這一次，不是繡鞋，是一個人。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死在城西一條巷子裡，身上沒有傷，臉上帶著笑，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樣。狄仁傑趕到的時候，天還沒亮，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幾盞燈籠照著。死者仰面躺在地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十指交叉，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和張有財、劉大、趙大他們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沒有外傷，沒有針眼，沒有中毒跡象。翻開眼皮，眼白清澈。口鼻乾淨，沒有異物。指甲光潔，沒有淤血。和張有財他們一樣，死因不明。可張有財他們是被迷香嚇死的，是被安神香毒死的，是被毒針扎死的。這個人，是怎麼死的？他翻了翻死者的衣裳，左邊的口袋裡有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文錢，還有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城南，劉家村，劉二。”又一個人，又一個劉二。劉大死了，劉二也死了。他們是兄弟？還是同村？
“蘇無名，你去查查劉二的底細。他是哪兒人，做甚麼的，跟甚麼人來往。”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巷子裡，等著。天漸漸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那些青石板路上，金燦燦的。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蘇無名回來了。
“狄公，查到了。劉二是劉大的弟弟，親弟弟。劉大死了以後，他一直在查他哥的死因。查了好幾個月，查到了白守業頭上。”
狄仁傑目光一凝。“白守業？他查到白守業了？”
“是。鄰居說，他最近一直在跟一個姓白的人來往。那個人五十來歲，瘦瘦的，南方口音。他叫他白先生。”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白守業還在長安。他沒有跑，他還在這裡。他殺了劉二，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事。他必須找到他。
“張環，你帶人在城裡搜。白守業還在長安，他躲不了多久。”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具屍體。劉二死了，死在他哥死後幾個月。他替哥報仇，查到了兇手，然後被兇手殺了。他死不瞑目，可他的臉上還帶著笑。是迷香？還是別的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白守業。
六月初二，張環在城西一家客棧裡找到了白守業。他躲在柴房裡，用稻草蓋著身子，渾身發抖。他被帶到大理寺，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狄仁傑看著他。“白守業，你殺了多少人？”
白守業低下頭。“不……不是我殺的。是王小二殺的。我只是幫他做藥。”
“做藥？用人頭做藥？”
白守業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殺了劉大，殺了趙大，殺了錢萬鐵，殺了那些姑娘。他用人頭做藥，賣給那些有錢的病人。他賺了錢，跑了，又回來了。他回來幹甚麼？也許是為了拿甚麼東西，也許是為了見甚麼人。他還沒跑遠，就被抓住了。
“白守業，那些藥，你賣給誰了？”
白守業低下頭。“賣給……賣給了一個姓王的商人。他在洛陽開布莊，姓王，叫王德厚。”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王德厚？就是之前那個僱兇殺人的王德厚？他已經被抓了，關在牢裡。白守業把藥賣給他，他轉手賣給別人。那些人，還在吃那些藥。他們不知道那些藥是人頭做的，他們只知道能治病。可那些藥治不了病，只會害人。
“王德厚已經被抓了。你還有沒有別的買家？”
白守業搖頭。“沒有了。就他一個。”
“那些姑娘的頭，你從哪兒弄來的？”
白守業低下頭。“王小二幫我弄的。他從街上騙來的，騙到宅子裡，我……我就……”
“你就殺了她們，砍了頭，做成藥？”
白守業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淚下來了，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你殺了那麼多人，不怕死嗎？”
白守業點頭。“怕。可我沒辦法。我欠了很多債，還不起。不做藥，就沒錢還。”
“你欠誰的債？”
白守業低下頭。“欠……欠賭坊的。我輸了錢，借了高利貸。利滾利，還不起了。王小二說，做藥來錢快，我就……就做了。”
狄仁傑沉默。賭坊，高利貸，做藥，殺人。一步一步，越陷越深。他回不了頭了。
“白守業，你跟我走。”
白守業點頭。他被押走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幾份供詞。白守業殺了人，害了人，他跑不了。他會被判死刑，秋後問斬。那些姑娘的家人，可以安息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可狄仁傑心裡還是不太踏實。白守業說他把藥賣給了王德厚，王德厚已經被抓了。可那些藥，還在外面。誰買了那些藥？誰吃了那些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查下去。
六月初三，狄仁傑去了牢裡，提審王德厚。王德厚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不少，坐在角落裡，像個木偶。
“王德厚，你從白守業手裡買的那些藥，賣給誰了？”
王德厚搖頭。“沒有賣。我自己吃的。”
“你自己吃？你得了甚麼病？”
王德厚低下頭。“我沒病。我以為吃了能長壽。白守業說那是長生不老藥，吃了能活幾百歲。我信了，花了好多錢買。吃了一年多，甚麼用也沒有。後來就不吃了。”
“那些藥還剩多少？”
王德厚想了想。“還有幾包。在家裡櫃子裡鎖著。”
狄仁傑讓張環去王德厚家搜，搜出了幾包藥丸，黑色的，和之前那些一樣。他把藥丸拿去銷燬，又讓人去查還有沒有別的買家。查了好幾天，沒有查到。白守業只賣給王德厚一個人，王德厚只自己吃，沒有賣給別人。那些藥，被銷燬了。這個案子，終於結了。
六月初五，狄仁傑把那些案卷歸檔，放進了櫃子最裡頭。那些姑娘的屍骨，被重新安葬了。她們的家人，來領走了她們的遺物。王小紅的那件紅衣裳，被她娘抱在懷裡，哭得死去活來。李小妹的爹，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站在大理寺門口，手裡捧著那包骨頭，站了很久，才轉身走了。趙小蝶的哥哥，一個年輕後生，眼睛紅紅的，一句話也沒說。周小蓮的娘，一個黑瘦黑瘦的婦人，跪在地上，給狄仁傑磕了三個頭。狄仁傑扶起她，沒有說話。
案子結了。可狄仁傑心裡清楚，這些案子，只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的人在害人，更多的人在被害。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回書房。窗外，那兩棵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搖著。他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翻看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