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狄仁傑又去了永安渠。這一次他沿著渠走了很遠，過了水閘，一直走到城外。渠水漸漸變窄，兩岸的莊稼地取代了房屋。走了約莫五六里地，前面出現了一座石橋。橋不大，是那種單孔的石拱橋，橋面上的石板已經磨得光滑發亮，欄杆上長滿了青苔。橋下的水很靜，看不出深淺。
狄仁傑站在橋上，往下看。水是渾的，看不見底。他忽然想起那個包袱——十幾雙繡鞋，用油紙包著，沉在水底。包袱是從上游漂下來的，還是有人故意沉在那兒的？他決定順著渠再往上走走。
又走了約莫兩裡地，渠水拐了個彎，前面出現了一片樹林。樹林不大，柳樹居多，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搖擺。林子裡隱約露出一座房子的屋頂。狄仁傑讓張環去打聽，那是甚麼地方。張環去了，過了一會兒回來，說那是一座廢棄的宅子，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別業，後來荒了，沒人住。
狄仁傑走進樹林。宅子不大，兩進院子，青磚灰瓦，牆頭長滿了草。門是木頭的，已經朽了，一推就開。院子裡長滿了荒草，足有半人高。正房的門也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狄仁傑走進去，點起火摺子。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幾件破舊的傢俱，落滿了灰。他走到裡屋，地上有一攤東西，黑糊糊的。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是血。已經幹了，但還能看出顏色。血跡從裡屋一直延伸到門口，又延伸到院子裡。
“張環，你看看院子裡有沒有血跡。”
張環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有。從門口一直通到牆根。”
狄仁傑走到牆根。牆不高，一丈來高，牆頭上也有血跡。有人受傷了，翻牆跑了。他讓張環翻過去看看。張環翻過牆，對面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草。草叢裡有血跡，還有一隻鞋。繡鞋。大紅色，金線鳳凰。和張環從渠裡撈上來的那些一模一樣。鞋底沾著血，不是泥。
狄仁傑接過鞋，翻過來看。鞋裡子也有血，是穿過的。有人穿著這雙鞋，受了傷，翻牆跑了。鞋掉了，顧不上撿。這個人，也許就是扔鞋的人。他受了傷，跑不遠。也許還在附近。
“張環，你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沒有人。”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隻繡鞋。鞋上的血還沒幹透，是新鮮的。這個人剛跑不久，也許還在樹林裡，也許跑到了莊稼地裡。他讓李朗去另一頭搜，自己站在宅子門口等著。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張環和李朗都回來了，沒有找到人。那個人跑了，跑得無影無蹤。狄仁傑沒有灰心。他讓人把那座宅子仔細搜了一遍，在正房的灶臺底下找到了一個木箱子。箱子不大，鎖著。張環撬開鎖，裡面是幾封信，還有一本賬冊。
狄仁傑先看信。第一封，是寫給“慧明師父”的。慧明，就是觀音寺那個走了好幾年的尼姑。信的內容很短：“慧明師父，鞋已做好，共三十六雙。銀兩請交來人。慧心。”慧心是誰？做鞋的人？他繼續看第二封。第二封，是寫給“慧心”的：“慧心，鞋已收到。銀兩已付。請再趕製三十六雙，下月十五前交貨。慧明。”慧明在觀音寺的時候，還在外面定做繡鞋。三十六雙，這麼多鞋，給誰穿？他看第三封。第三封，是寫給“慧明”的：“慧明，貨已收到。銀兩已付。請查收。慧心。”三封信，三個人——慧明、慧心，還有一個沒有署名的收貨人。他們之間，在做一種交易。慧心做鞋，慧明收貨，那個人付錢。三十六雙鞋，三十六個人穿？還是一個人穿三十六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慧明就是觀音寺那個尼姑。她走了，可她的同夥還在。慧心還在做鞋，那個人還在收鞋。那些鞋，被扔在渠裡，扔在別人家的院子裡。為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慧心。
“蘇無名，你去查查長安城裡有沒有一個叫慧心的尼姑，或者做鞋的女人。南方口音，瘦瘦的。”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把那本賬冊翻開。裡面記著一些數字，日期、數量、金額。最後一筆，是上個月的：“三十六雙，收銀三百六十兩。慧心。”一雙鞋十兩銀子。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也就十幾兩。誰花這麼多錢買鞋？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長安城裡有個叫慧心的尼姑，在城西的蓮花庵掛單。她是個做鞋的好手，常有人找她定做。最近她接了一筆大活，做了好幾十雙鞋，賺了不少錢。”
“蓮花庵在哪兒？”
“城西，柳樹巷，靠東頭，第五家。”
又是柳樹巷。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蓮花庵在柳樹巷靠東頭第五家，是個小廟，門臉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蓮花庵”三個字。狄仁傑敲了敲門，一個小尼姑探出頭來。
“施主找誰？”
“慧心師父在嗎？”
小尼姑愣了一下。“師父出門了，好幾天沒回來。”
“去哪兒了？”
“不知道。她說去辦點事，就走了。”
狄仁傑走進庵裡。院子不大，種著幾棵花，開著紅的、白的。正殿裡供著觀音菩薩，香火還燃著。他走到後院，慧心的屋子在最後頭，門關著。推開門，屋裡有一股檀香味，混著甚麼東西的甜膩氣味。桌上擺著一些做鞋的工具，剪刀、錐子、針線，還有幾塊綢緞。他翻了翻抽屜，找到了一封信。信是慧明寫的：“慧心，鞋已收到。銀兩已付。請再趕製三十六雙，下月十五前交貨。”和之前那封一樣。信的背面，寫著兩個字：“慧明。”
狄仁傑把信收好。慧明和慧心，是同門師姐妹？還是普通的生意夥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慧明走了，慧心也走了。她們都跑了。那些鞋，還留在渠裡，留在別人家的院子裡。它們不會說話，可它們會告訴狄仁傑，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被遺忘的人。他必須找到她們。
“張環，你去查查慧明的底細。她是哪兒人，甚麼時候來長安的，跟甚麼人來往。還有，她可能去哪兒。”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蓮花庵的院子裡，看著那幾棵花。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